出租车在弥敦道上爬行。
90年代的华港,还没那么多高楼,但霓虹已经密得晃眼。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白烟,收音机里放着叶振棠的《万里长城永不倒》,叮叮车叮叮当当从旁边超过去,车尾排出的废气混着鸡蛋仔的甜香,一股脑灌进车窗。
福兴里,看上去是一个小胡同,实际上,是白虎帮的2号秘密地盘。
何宇豪没走正门,从侧面的铁梯往上爬。楼梯是那种老式镂空钢架,踩上去哐当响,锈渣簌簌往下掉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,像是在丈量这四年的光阴。
一楼小杂货铺,门脸不大,玻璃柜里摆着香烟、槟榔、马仔糖,靠墙一溜老虎机,外壳掉漆,投币口磨得发亮。几个穿拖鞋的阿伯在玩“苹果机”,拉杆拉得咔咔响,没人抬头看他——这里的人都知道,不该看的别看。
二楼棋牌室,烟雾从门缝里溢出来,麻将碰撞声混着粤语脏话,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吱呀响,把烟圈搅成一团糊在灯管上。
三楼台球厅,绿呢桌面磨得发白,杆头巧克粉掉了一地红渣。两个半大少年在打“黑八”,看见何宇豪上楼,杆子停在半空,嘴巴微张,却没敢出声。
四楼是中小型会议室。
楼梯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年轻人,都是二十出头,黑T恤,寸头,腰上别着对讲机,眼神利落。他们是白虎帮的“四九仔”——华港黑话里,正式入帮的普通成员就叫四九仔,取“四九三十六”之意,意为“三十六誓”之后,才算自己人。
看见何宇豪,两人同时挺直腰杆,右手捏拳,轻捶左胸,齐声道:“豪哥!”
何宇豪停下脚步,看了他们一眼。
这两个人,他认识。跟了范爷四年,挡过刀,也挡过枪。有一次在油麻地,对方掏出土枪,是左边那个,外号“阿鸡”的,扑上去把枪口撞偏,子弹擦着太阳穴飞过去,缝了七针,现在头皮上还有道疤。
“伤好了?”何宇豪问。
阿鸡咧嘴笑,摸了摸头发:“早好了,豪哥。您不在,我们练得勤,就怕您回来嫌我们手生了。”
何宇豪点点头,没再多说,抬手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会议室不大,长方形红木桌,桌上摆着功夫茶具,紫砂壶嘴冒着热气。三面墙上贴着华港地图,上面用红蓝图钉标着地盘分界线,密密麻麻,像一场没下完的棋。
桌边坐着三个人。
左边,白纸扇王浩。
白纸扇,顾名思义,手里拿的是扇子,不是刀。他们是帮里的军师、账房,管算账、谈判、出谋划策,动脑子,不动拳头。王浩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块老上海牌手表。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钢笔尖还蘸着墨水,显然刚才在算账。看见何宇豪,他没起身,只是推了推眼镜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豪仔,回来了。”
右边,红棍王磊。
红棍,金牌打手,管打架、执行帮内刑罚。王磊光着膀子,露出满背的关公像,肩膀宽厚,胳膊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鼓着。他手里盘着一对铁核桃,咔啦咔啦响,看见何宇豪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:“豪哥!两年不见,你这身板……没在里面被欺负吧?”
主位,龙头范宇涛,范爷。
范爷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粗大,那枚翡翠扳指绿得发亮。他穿着黑色唐装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的刀疤——那是十年前“劈友”时留下的。他没戴墨镜,那双细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何宇豪,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
“坐。”范爷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声音。
何宇豪拉开椅子,在范爷对面坐下。
王浩提起紫砂壶,给他倒了杯茶,茶汤橙红,热气袅袅。
“赤柱的茶,没这么香吧?”王浩笑着说。
何宇豪没接话,端起茶杯,先闻了闻,再抿了一口。茶是老普洱,陈香醇厚,入口回甘。他放下杯子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茶桌上谢主人的礼节。
“范爷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像是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,“我出来了。”
范爷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骆老爷子的人,在门口等了你两天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何宇豪说,“没理他。”
范爷嘴角微动,像是赞许,又像是习惯了他的脾气:“你向来有主见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王磊盘核桃的声音停了,王浩翻账册的手也停了。他们都感觉到,何宇豪今天的气场不对。以往的何宇豪,进了门会先笑,会拍王磊的肩膀,会跟王浩斗两句嘴,会凑到范爷跟前汇报狱中的事。可今天,他太静了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何宇豪抬起头,目光越过茶雾,落在范爷脸上。
“范爷,”他说,“我想家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。
范爷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他笑的时候,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,那枚翡翠扳指随着拍桌的动作叮当作响。
“想家?”范爷指着四周的墙壁,指着地图上的红蓝图钉,指着王浩和王磊,“豪仔,你看看,这里不就是你的家?白虎帮,福兴里,这满地的兄弟,哪个人不把你当亲兄弟?你十六岁跟着我,四年了,我待你,不比亲儿子差吧?”
王磊立刻附和:“就是!豪哥,您要是想家,这福兴里就是您家!我王磊这条命,就是您家的看门狗!”
王浩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镜片后的目光在何宇豪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垂了下去。
何宇豪没笑。
他依旧坐着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听训,又像是在告别。
“范爷,”他轻声说,“您误会了。我说的想家,不是想白虎帮。”
范爷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——咔,咔,咔。
何宇豪继续说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:“我十六岁那年,不想读书了。我爸拿着扫把追着我打,从堂屋打到巷口,骂我没出息,骂我败家子。我妈在后面哭,拉不住我爸,也拉不住我。我弟躲在门后面,不敢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一口气跑到码头,扒着运鱼的船到了华港。四年了,我没回过一次家。没打过一个电话,没写过一封信。我爸要是气坏了身子,我妈要是哭瞎了眼,我弟要是被人欺负……我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锯着空气。
“在里面的两年,我每天晚上都做梦。梦见我妈在灶台前做饭,梦见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,梦见我弟趴在桌子上写作业。醒来以后,四面都是墙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我就在想,何宇豪,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?你以为你是双花红棍,你以为你威风,可你连家都回不去,你连你爹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没有泪。
“外面的两年,我替您挡刀,替您收数,替您把福兴里守得铁桶一样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四年,我早就不是那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了。我知道了世界的残酷,知道了刀砍下去是要见血的,知道了人命有时候真的不如一只鸡贵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范爷,我跟了您四年。我的意思,您应该懂。我想金盆洗手了。”
最后四个字,像四颗钉子,钉进了红木桌里。
王磊的核桃掉在了地上,咔啦一声,滚到了何宇豪脚边。他没去捡,只是张着嘴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王浩放下了茶杯,手指在账册上无意识地划着,留下一道湿痕。他早就知道。从何宇豪进门的那一刻,他就看出来,这个年轻人眼里没了火,只剩灰。
范爷没动。
他依旧靠在椅背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翡翠扳指停止了转动。他的脸像一块生铁,没有表情,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,在茶雾后面闪烁着复杂的光。
许久。
范爷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笑意,而是沉得像一块石头,坠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豪仔,”他说,“你跟我四年,我当你是亲信,也是半个儿子。你想回家,我理解。可你刚才也说了,这世界是残酷的。你以为你金盆洗手,就能干干净净走出这门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何宇豪脸上。
“你手上沾的血,你背上的‘義’字,你脖子上的龙鳞,哪一样能洗得掉?你走了,白虎帮的仇家找上门,你爹妈弟弟怎么办?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,还是在害他们?”
何宇豪没躲,迎着范爷的目光:“所以我才跟您说。只要您点个头,我何宇豪这条命,还是您的。但我的人,我想带回去。”
范爷沉默了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打某种节拍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的敲击声和挂钟的秒针声。
王磊和王浩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跟了范爷多年,知道这是范爷思考时的习惯——每一次敲击,都是在权衡利弊,都是在生死之间拨算盘。
良久。
范爷睁开眼。
他看着何宇豪,那眼神里,有欣赏,有不舍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豪仔,”他缓缓地说,“你跟了我四年,替我挡过枪,挡过刀,福兴里在你手里,没人敢吭声。你要走,我不拦你。但走之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再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何宇豪看着范爷,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背上的青龙白虎,在衣料下隐隐起伏,像是在回应这句话。
许久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承诺。
范爷没再说什么,只是重新转动起那枚翡翠扳指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黑暗的夜空。
王浩重新拿起了钢笔,笔尖悬在账册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王磊弯腰,捡起地上的核桃,在衣角上擦了擦,重新盘起来,咔啦,咔啦。
何宇豪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把那截龙尾重新遮好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范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:
“豪仔,记住。这件事办完,你欠我的,就还清了。到时候,是走是留,是生是死,都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何宇豪没回头。
“知道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茶香,也隔绝了那个他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楼梯口,阿鸡和两个四九仔看见他出来,立刻挺直腰杆:“豪哥!”
何宇豪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丝暖意,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。
“好好干。”他说,“别学我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下走,脚步声在钢制楼梯上回荡,一声,一声,渐渐远去。
会议室里,范爷依旧望着窗外。
王浩终于落笔了,在账册上画了一个圈,轻声说:“龙头,这件事……风险很大。”
范爷没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王磊停下盘核桃的手,闷声问:“那……还让他去?”
范爷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苍老:
“他是我带出来的。他选的路,我让他走完。”
窗外,华港的夜色依旧喧嚣,霓虹闪烁,像一头永不疲倦的巨兽,吞噬着每一个想要逃离的人。
而何宇豪,已经走到了一楼。
他推开杂货铺的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海风的咸腥和城市的烟火气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十六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抬头看月亮,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了运鱼船。
四年了。
他该回家了。1
随便点开的,没想到还挺对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