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天上,顾念迟到了七分钟。
这是她来凉州以后第一次迟到。
刘浩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吃包子。
看见她一路跑过来,差点以为认错人。
“顾妹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八点零七。”
“我有表。”
“你居然迟到?”
顾念停下来喘气。
“昨晚三点才睡。”
“干什么了?”
“思考人生。”
刘浩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亏了。”
顾念白他一眼。
“豆浆呢?”
“没买你的。”
“刘哥。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
刘浩从窗台后面拎出一杯。
“无糖。”
顾念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“昨天那个事……”
“哪个?”
“未来的你。”
顾念插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刘浩赶紧摆手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她要是真是你,你以后是不是也会天天加班?”
顾念看他。
“我老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来告诉年轻的我离你远点。”
刘浩乐了。
“那我也算青史留名。”
两个人往里走。
陈择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开会。”
刘浩叹气。
“看吧。”
“这才是穿越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早会。”
——
照片背面的压痕没有更多有效内容。
“顾念。”
“别忘了你为什么学法医。”
只有这两处相对完整。
剩下都是断裂的笔画。
技术人员还在继续处理。
照片本身也在查。
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它来自2070。
陈择在会议结束前只说了一句:
“不要因为照片上的日期改变调查方法。”
刘浩点头。
周扬也点头。
顾念没说话。
散会以后,陈择叫住她。
“昨晚睡了吗?”
“三个多小时。”
“回去补觉。”
“上班呢。”
“下午再来。”
顾念看他。
“组长这么有人性?”
“怕你解剖的时候切错。”
“那叫医疗事故吗?”
“你是法医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陈择看着她。
“回去。”
顾念最后还是走了。
——
上午十点四十一分。
她没有回宿舍。
而是去了趟旧城区。
理由很简单。
她想看看那个公交站。
十八岁那年,她第二次见到年老的自己。
就是在那里。
当然不是凉州。
那个公交站离这里几百公里。
她不可能真的去。
所以顾念只是沿着长宁街慢慢走。
没有目的。
昨晚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。
别忘了你为什么学法医。
她不知道。
真的不知道。
最初学医,也许是因为七岁时那个女人。
后来选法医,也许又是因为她。
可顾念从来不愿意承认。
她更愿意相信那是自己的选择。
她喜欢这门专业。
也确实适合。
她尊重证据。
相信事实。
死人不会主动说话。
但身体留下的东西不会凭空改变。
这让她安心。
世界至少应该有一部分是确定的。
死亡时间。
伤口。
血迹。
骨骼。
毒物。
DNA。
它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相信什么,就变成另一种答案。
可最近发生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动摇这种确定。
1982年的录音。
江屿。
空棺。
林薇。
2070。
还有她自己。
顾念停下。
前面是一家早餐铺。
已经过了早饭时间。
老板正在收桌子。
旁边摆着几张塑料凳。
最靠里的那张凳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顾念看了一眼。
继续走。
走出去三步。
她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钉住。
身后的老太太开口。
“还是这么没礼貌。”
顾念闭上眼。
几秒后。
转身。
——
老太太看着她。
笑了。
这一次。
更老了。
比七岁那年见到的老。
比十八岁那年见到的也老。
头发几乎全白。
脸上的皱纹更深。
身形也瘦了一些。
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。
坐在那里。
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。
顾念站在街边。
没有过去。
老太太拍拍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。”
顾念没动。
“你到底多大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见面第一句话问女人年龄?”
“我们俩还需要讲这个?”
“也是。”
顾念盯着她。
“你从哪年来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不错。”
“哪一年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顾念走过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害怕。
只有火气。
她拉开凳子坐下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
顾念看着那张苍老的脸。
太像了。
尤其是眼睛。
连看人的方式都一样。
她忽然有点烦。
“这次你又要做什么?”
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她看着年轻的自己。
很久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顾念皱眉。
“什么时间?”
“该你自己去看看了。”
“看什么?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。
顾念已经开始不耐烦。
“你们未来的人是不是都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说话说一半。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。
“以后你也会。”
“那我现在先替未来的我道歉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所以到底看什么?”
老太太看向街对面。
赵家旧宅就在远处。
隔着几栋房子,只能看见一角屋檐。
顾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再回头。
“赵家?”
“不只是。”
“林薇?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“江屿?”
还是没说话。
顾念盯着她。
“我?”
这一次,老太太看向她。
顾念心里一沉。
嘴角已经起来了。”
老太太把嘴角压回去。
顾念盯着她。
“他为什么看不见你?”
“谁说他看不见?”
“他刚才——”
“顾念。”
老太太打断她。
“别急着给现象下结论。”
顾念怔住。
老太太看着她。
“别让结论跑到证据前面。”
顾念彻底不说话了。
那是她最常说的话。
老太太慢慢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你不是问该看什么吗?”
顾念跟着站起来。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我下午还上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陈择让我补觉。”
老太太脚步停了一下。
回头。
“他现在就开始管这么宽了?”
顾念皱眉。
“什么叫现在就开始?”
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走。”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以后你会知道。”
顾念闭眼。
“我真的很讨厌你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也讨厌过。”
——
她们一路走到一条巷子。
顾念认出来了。
第十章林薇曾经走过的那条巷子。
当然。
顾念不知道这一点。
她只知道这里紧挨赵家旧宅。
巷子很窄。
雨后的潮气还没散。
老太太走在前面。
顾念跟着。
“你来过这里?”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多次。”
“第一次呢?”
老太太停住。
回头看她。
“今天。”
顾念脚步也停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太太没有解释。
继续往前。
巷子尽头。
废木板。
垃圾。
还有一张湿透的旧地毯。
老太太站在地毯旁。
“挪开。”
顾念看她。
“你自己没手?”
老太太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年纪大了。”
顾念差点气笑。
“穿越四十四年有体力,掀地毯没体力?”
“尊老爱幼。”
“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尊老。”
“所以现在后悔。”
顾念蹲下。
抓住地毯。
往旁边一掀。
动作停住。
下面是一块铁板。
中间有拉环。
顾念脸上的玩笑彻底消失。
她没有碰。
先观察周围。
铁板边缘。
灰尘。
泥。
拉环上的锈蚀。
“有人近期动过。”
老太太站在旁边。
“嗯。”
“林薇?”
没有回答。
顾念站起来。
“我不能下去。”
老太太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现场。”
“现在不是。”
“我得叫陈择。”
顾念已经拿手机。
老太太却说:
“你叫他,他就不会让你下去了。”
顾念停住。
“那说明可能确实不该下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眼神忽然有些无奈。
“年轻的时候真麻烦。”
顾念抬头。
“谢谢,我老了也挺讨厌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然后问:
“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学法医吗?”
顾念握着手机的手停住。
“想知道林薇去了哪里吗?”
顾念没说话。
“想知道江屿是谁吗?”
风从巷口吹进来。
地上的塑料袋轻轻滚动。
老太太最后问:
“想知道四十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吗?”
顾念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因为别人告诉你的答案。”
老太太说。
“和你亲眼看见的,不一样。”
顾念盯着她。
“你想让我进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老太太低头。
看向铁板。
“路。”
“去哪?”
她重新抬起眼。
“1982。”
顾念没动。
几秒后,她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老太太挑眉。
“你信了?”
“不信。”
顾念拿起手机。
“所以我要叫人。”
老太太:“……”
顾念已经拨号。
“喂?”
陈择的声音传来。
“不是让你回去睡觉?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
“在哪?”
“长宁街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一秒。
“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
顾念看着面前苍老的自己。
“我发现了一个入口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。
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别动。”
陈择的声音立刻变了。
“位置发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自己进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断电话。
顾念把位置发过去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你还是叫他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怕错过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顾念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因为我现在是警察系统的法医。”
“不是恐怖片女主角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
笑了很久。
顾念看着她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慢慢走到顾念面前。
“只是突然觉得——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没那么糟。”
顾念愣了一下。
老太太抬手。
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很凉。
顾念下意识闭眼。
只有一瞬间。
再睁开。
面前没人了。
“喂?”
顾念猛地转身。
巷子空荡荡的。
“顾念。”
没人回答。
她跑到巷口。
街上只有来往车辆。
没有白发老太太。
她又跑回来。
还是没人。
顾念站在原地。
呼吸有些急。
几秒后。
她低头。
铁板还在。
这一次,不是记忆。
不是十八年前。
不是童年。
就在今天。
就在刚才。
而且她面前留下了一样以前从未留下过的东西。
地毯旁边。
一颗透明的球安静地躺在泥水里。
拳头大小。
顾念慢慢蹲下。
没有用手碰。
球体内部,一点微弱的光缓缓亮起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呼吸。
顾念盯着它。
想起林薇说过的话。
透明的。
会发光。
江屿让她把手放上去。
然后——
四十四年前。
四十四年后。
远处已经传来警车的声音。
顾念没有碰那个球。
只是蹲在那里。
看着里面越来越亮的光。
她终于明白年老的自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时间到了。
该她自己去看看了。3
情节推进太抓心,看得人忍不住往下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