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的。”
刘浩说。
办公室里没人接话。
桌上放着那张照片。
右下角的日期还是刺眼。
2070.09.29。
刘浩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是,我不是说林薇故意骗人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她肯定被人做了什么。”
周扬点头。
“药物、催眠、环境诱导,都有可能。”
“还有那个所谓的时光球。”
刘浩说。
“灯光、装置、让人失去意识。醒过来以后再换个地方,给她看准备好的东西。”
陈择没有表态。
他看向顾念。
“你呢?”
顾念一直在看照片。
“我信她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刘浩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信她。”
“信她没撒谎?”
“不是。”
顾念抬头。
“我信她去过。”
这一次彻底没人说话了。
刘浩看了看陈择。
又看顾念。
“顾妹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?”
“睡得还行。”
“要不我给你倒杯水?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
刘浩不说话了。
顾念把照片放回桌上。
“我知道这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日期能改。”
“画面能做。”
“她的记忆也可能被影响。”
“从证据上,我同意你们。”
周扬皱眉。
“那你为什么信?”
顾念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桌上的2070。
四十四年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因为我见过我自己。”
——
顾念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,是七岁。
那年暑假,她住在外婆家。
外婆家的楼很老。
楼道里没有声控灯。
白天也暗。
她那时候胆子已经不小。
敢一个人去楼下买冰棍。
敢抓蝉。
敢把掉进水盆里的壁虎捞出来。
唯一怕的是五楼拐角。
因为那里经常站着一个女人。
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顾念以为是邻居。
女人年纪很大。
头发已经白了不少。
站在楼梯拐角。
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浅色衣服。
看着她。
顾念抱着两根冰棍。
也看着她。
“奶奶好。”
女人愣住。
然后笑了。
“奶奶?”
七岁的顾念觉得她有点奇怪。
“不然叫阿姨?”
女人笑得更厉害了。
顾念往旁边挪。
觉得这个人脑子可能不太好。
女人却突然问:
“你叫顾念?”
顾念停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你认识我妈妈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我爸爸?”
“也不认识。”
顾念警惕起来。
家里教过她。
陌生人知道名字也不能跟着走。
她抱紧冰棍。
“那你是谁?”
女人看着她。
很久。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顾念翻了个白眼。
她从小就讨厌大人说这句话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准备上楼。
经过女人身边时,对方忽然说:
“顾念。”
她回头。
女人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以后去学医。”
顾念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样你才能救你想救的人。”
七岁的顾念没听懂。
“我想救谁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顾念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人又笑了。
“冰棍要化了。”
顾念低头。
塑料袋里果然已经开始滴水。
她赶紧往楼上跑。
跑到半层,又觉得不对。
回头。
楼梯拐角已经没人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她跟外婆说楼下有个奇怪的奶奶。
外婆问长什么样。
顾念想了半天。
“有点像妈妈。”
“那可能是妈妈的朋友。”
“又有点像我。”
外婆笑了。
“你才多大。”
顾念也觉得好笑。
后来就没再提。
小孩子见过的东西太多。
梦。
动画片。
陌生人。
记忆混在一起。
时间久了,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真的发生过。
顾念也一样。
她慢慢长大。
小学。
初中。
高中。
那张脸越来越模糊。
只有一句话留下来。
去学医。
这样你才能救你想救的人。
所以高中填职业理想的时候,她写过医生。
老师还夸她。
顾念当时自己也觉得很合理。
医生救人。
再正常不过。
至于那个女人。
大概只是小时候做过的一场梦。
——
直到高三。
填志愿前一个月。
顾念第二次见到她。
那天晚上,她从补习班出来。
下过雨。
路面很亮。
她一边走一边给妈妈发消息。
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旁边有人说:
“长大了。”
顾念停住。
那个声音很陌生。
又很熟。
她慢慢抬头。
女人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。
还是老了。
比顾念记忆里的样子似乎更老一些。
头发白了。
眼角有很深的纹路。
可顾念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记忆有多好。
而是因为这一次——
她已经十八岁。
她终于知道那张脸为什么熟悉。
鼻子。
眼睛。
眉骨。
笑起来时嘴角偏向一边的习惯。
都是她自己的。
只是老了很多。
顾念站在那里。
很久没动。
女人拍拍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顾念没坐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看着她。
“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女人笑了。
顾念盯着她。
“身份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给我看身份证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出声。
“你怎么还是这样。”
“少套近乎。”
顾念伸手。
“身份证。”
女人当然没给。
顾念转身就走。
“法医。”
她停住。
女人坐在身后。
公交车停在面前。
司机打开门。
“上不上?”
顾念没有动。
司机又问一遍。
她才回神。
“不上。”
车开走。
顾念走到长椅前。
摸了一下。
椅面还是温的。
——
后来填志愿。
顾念纠结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填了法医学。
不是因为那个女人。
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。
是因为了解以后觉得适合。
因为成绩。
因为兴趣。
因为她发现死亡并不是终点,尸体也能替一个人留下最后的证词。
她有一百个理由。
每一个都比“未来的自己让我学”正常。
至于凉州——
她是真的不想来。
甚至很多年里,她都刻意绕开这个名字。
她知道这很幼稚。
像是在跟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未来赌气。
大学快毕业时,她还想过留在北京。
结果最后一纸分配。
凉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。
通知下来的那天,顾念坐在宿舍里看了十分钟。
室友以为她嫌地方远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她不是嫌远。
她是害怕。
因为那个女人说对了。
十八岁的顾念曾经那么认真地告诉她:
我不去。
可八年以后。
她还是来了。
——
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。
刘浩已经完全不说话了。
周扬看着顾念。
像第一次认识她。
陈择问:
“为什么以前没说?”
顾念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说?”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大家好,我是新来的法医顾念,我小时候见过未来的自己。”
刘浩想了一下。
“确实有点影响入职。”
顾念点头。
“谢谢理解。”
气氛稍微松了一瞬。
很快又沉下去。
陈择没有笑。
“你确定是自己?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以前不确定。”
“现在?”
“越来越像。”
“长相?”
“长相,声音,一些习惯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是亲属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查过?”
“查过能想到的。”
“结果?”
顾念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陈择继续问:
“第二次以后还见过吗?”
顾念沉默。
“没有。”
“她说过别的吗?”
“没有什么有用的。”
“凉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法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救人。”
顾念点头。
刘浩忍不住问:
“她说你要救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?”
“问了。”
“她不说?”
“对。”
刘浩叹气。
“未来的人说话都这么费劲吗?”
顾念看他。
“2070年的周扬也没把话说完。”
周扬本来还在认真听。
突然被点名。
“怎么又是我?”
没人笑。
因为这句话把所有人重新拉回林薇身上。
2070。
年老的周扬。
年轻的林薇。
还有年老的顾念。
陈择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相信时间旅行?”
顾念摇头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信什么?”
“我相信林薇。”
“区别?”
“有。”
顾念坐直。
“她说自己去了2070,我相信她真的经历了她描述的那些东西。”
“至于那是不是2070——”
她看向桌上的照片。
“我没有证据。”
陈择没说话。
顾念继续:
“同样,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年老的女人。”
“她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“知道我后来会学法医。”
“知道我会来凉州。”
“我认为她是未来的我。”
“但我证明不了。”
刘浩问:
“那如果真能穿越呢?”
顾念看着他。
“那就证明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“找证据。”
“穿越也能找证据?”
顾念反问:
“为什么不能?”
刘浩没话了。
“如果它真的发生。”
顾念说。
“那它就一定和这个世界发生过接触。”
“林薇去了哪里,穿了什么,吃了什么,碰过什么。”
“所谓的时光球是什么。”
“她带回来的照片从哪来。”
“还有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只要是真的,就不该只剩故事。”
陈择终于点头。
“这句话我同意。”
——
晚上。
顾念一个人回到宿舍。
她没有开灯。
坐在窗边。
凉州的夜景铺在下面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。
公交站。
那个白发女人。
她以前最讨厌的,就是那个人看她的眼神。
仿佛什么都知道。
仿佛她无论怎么选,最后都会走到同一个地方。
顾念一直不服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未来已经有人替她看过?
凭什么别人告诉她去哪,她就得去哪?
所以这些年,她一直把那几次相遇解释成幻觉。
童年记忆。
压力。
梦。
巧合。
什么都行。
只要不是命运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顾念低头。
陈择。
“喂?”
“还没睡?”
“准备。”
“技术科那张照片有新结果。”
顾念坐直。
“什么?”
“照片纸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型号和生产批次还在查。”
陈择停了一下。
“但他们发现照片背面除了那句话,还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压痕。”
“写过字?”
“对。”
“恢复出来了吗?”
“只有一部分。”
顾念站起来。
“念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陈择说:
“第一行不完整。”
“第二行比较清楚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顾念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不是叫你。”
陈择声音低下来。
“照片背面的压痕里,有你的名字。”
顾念站在黑暗里。
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后面呢?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陈择念出来。
“别忘了你为什么学法医。”
顾念没有动。
窗外。
整个凉州灯火通明。
她却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楼梯间。
那个白发女人站在阴影里。
对她说:
去学医。
这样你才能救你想救的人。
顾念慢慢走到窗前。
玻璃映出她现在的脸。
年轻。
二十多岁。
她盯着自己的倒影。
第一次认真想象——
四十四年以后,
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。2
( ̄▽ ̄) 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