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铭川的外套递到傅眠面前时,她已经弯腰拔出门缝里的鞋。
「先披上。」他说,「楼下冷。」
傅眠记得原来的她。只要沈铭川肯替她拿一次包,她就能在朋友群里高兴半天;眼下这件外套递过来,她却只注意到他没有问沈昱白的手为什么在流血。
也许他看见了,暂时不想问。
「不用,我不冷。」她把鞋穿好,脚后跟磨破了皮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
沈铭川收回外套,目光向下停了一瞬,又转向沈昱白:「父亲在等你。今晚来了不少长辈,第一次公开见面,别失礼。」
「大哥放心。」
沈昱白把受伤的右手收入裤袋。
两人之间隔着几级台阶,谁也没提高声量。傅眠站在旁边,却仿佛看见一盘已经走了许多年的棋。
宴会厅的灯亮得刺眼。他们进去时,主桌的人几乎都已坐齐。沈宗廷在主位,许婉宁坐在他的右侧,面前的汤一口没动。她看了沈昱白一眼,便垂下眼,替丈夫把餐巾抚平。
「还知道回来?」沈宗廷放下酒杯,「第一天让长辈等你,林晚秋就是这样教你的?」
傅眠听见那个名字,抬头看向沈昱白。
他的脚步没有停,裤袋里那只手却收紧了。母亲去世已经十一年,沈宗廷直到今天提起她,仍像是在谈论一件没教好的物品。
「抱歉,父亲。」沈昱白说。
「晚秋一个人带他,也不容易。」许婉宁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恰好够整桌人听见,「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孩子回来,慢慢教就是。」
傅眠握住椅背。
她知道沈昱白母亲的死与许婉宁有关,却不知道书里那些简短的叙述有多少证据仍留在这个世界。此刻她不能指着主位说出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秘密,也不能让沈昱白因为她的冲动,再背上一次不受控制的骂名。
沈铭川替她拉开椅子。傅眠坐下,位置在他身边,离沈昱白最远。
沈昱白走到主桌末端。那里空着一张椅子,椅背比其他位置略低。他坐下时,没有人请人送来热毛巾。他左手拿起餐巾,把右手又往桌下藏了些。
佣人逐个斟酒。到了他那里,沈宗廷抬起下巴。
「既然回了沈家,先敬你母亲一杯。」
满桌安静下来。
许婉宁抬起酒杯,神情宽容,像是真心愿意接纳丈夫与另一个女人生的儿子。傅眠看见沈铭川放在桌边的手动了动,最终没有碰杯。
沈昱白端起酒杯。指腹与玻璃接触的地方,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。
傅眠本来准备看他怎样应对。这个人不是没有办法,他能忍到现在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翻脸。可杯沿抬高时,她忽然想到他刚才在酒窖问的那句话:酒里放了什么?
她不知道酒里有没有东西。正因为不知道,更不能让他在伤口还流血的时候把这杯喝下去。
傅眠站起身,伸手拿走了酒杯。
一屋子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。
沈宗廷皱眉:「你做什么?」
「沈伯父,今晚这杯先别喝。」傅眠稳住手,「我刚才做了件很混账的事。」
她当着长辈与佣人的面,把自己锁门的事说了出来。没有提沈昱白拿碎玻璃自保,只说自己把人关在酒窖,事后发现他手受了伤,身上也有酒气。
「今晚是接风宴。」她说,「再喝出点事,明天别人记住的就不是沈家认回儿子,是傅家女儿在这里惹了祸。您要骂就骂我,先让他把手处理了。」
沈宗廷的脸色沉下去。他正要训斥,桌边已有宾客低声问沈昱白伤到哪里。傅家与沈家有合作,傅眠又抢先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,沈宗廷再逼酒,只会把一顿饭变成众人回去可以复述的谈资。
「胡闹。」他沉声说。
「是。」傅眠认得很快。
「酒不喝了。坐下。」
傅眠把杯子放回桌上,却没有放到沈昱白面前。她转过身,见他仍抬眼看着自己,脸上没有获救的感激,只有比酒窖里更深的审视。
她把水杯推过去,小声说:「这杯也别急着喝。」
他没有碰。
沈铭川伸手,将她放在桌边的酒杯递给佣人:「撤了。」
等佣人走远,他才低声开口:「你以前不会这样。」
傅眠拿起筷子:「以前脑子不好。」
「一夜之间就好了?」
「撞了一下,通了。」
沈铭川的目光落在她额边。原身今晚并没有伤在那里;傅眠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,夹起一片青菜塞进口中。
席间有人问起沈铭川主持的新项目。沈宗廷抬手,示意儿子回答。
沈铭川放下筷子,连一秒停顿都没有,便将项目进度、成本变动与下一季的风险说得清清楚楚。坐在附近的两位董事听完,连连称许。
许婉宁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沈宗廷却只说:「仓储园那笔坏账还没处理,明天把预算再压一遍。」
「我已经让财务核过,明早发给您。」沈铭川说。
「别总等我提醒。」
桌上没人接话。沈铭川仍然笑着应了一声:「知道。」
傅眠看见许婉宁脸上的笑立刻淡了。她侧头,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。沈铭川脊背微微一僵,随即端正地坐回去,像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傅眠还没看明白,沈昱白已经收回目光,安静地喝了一口自己从侍者托盘上新拿的瓶装水。
这顿饭吃得比酒窖更累。
宴席散去时,傅眠向佣人要来医药箱,在侧厅外拦住沈昱白。
「手给我看看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他要绕过去。
「至少去医院。」
沈昱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:「你锁门,我受伤,你替我包扎。再让人看见,傅小姐今晚的良心就有证人了。」
傅眠脸上的笑淡下去。
「你不信也正常。」她说,「箱子放这儿,东西你自己拿。实在不想用,我找人送你去医院。」
她把医药箱放在边柜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昱白望着那只箱子,片刻后推开侧厅的门:「进来。」
房间里的灯很亮。他坐下,将右手摊开。伤口边缘还嵌着细碎的玻璃,傅眠看得眉心一跳。
「这个得让医生处理。」
「你不是带了箱子?」
「带箱子不代表我能把手缝上。」她拿消毒湿巾处理旁边的血迹,「我知道你不想让沈家的人带你去医院。我叫我家的车,只送到门口,你自己进去。」
沈昱白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傅眠只替他擦干净能看见的血,避开嵌着碎屑的地方,再轻轻盖上敷料。她拆包装的手不算熟练,却每碰一下都先看他神色。
「疼就说。」
「你能轻一点?」
「能。」她把手上的力道减了些。
「不是叫你真答。」
「哦。」傅眠看着纱布,「那下次你别问。」
他没再说话。
傅眠把纱布固定好,想了想,在包装纸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笑脸,把纸条一并放在箱里,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。
「医生的地址在上面。」她合上箱盖,「今晚不去,明早也得去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,听见他在身后问:「傅眠。」
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。
「什么?」
「你以前把我母亲的照片弄坏了。」
傅眠停在原地。记忆里确实有那件事。原身曾将一瓶红墨水倒在一张旧照片上,笑着说照片上的女人和儿子一样见不得人。
她回过身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今晚道歉的时候,想过这件事吗?」
「刚才才想起来。」傅眠没有避开他的眼睛,「我会去找原件,也会想办法修复。但照片是你的,最后怎么处理,你说了算。你不想让我碰,我就不碰。」
沈昱白看着她,慢慢收拢包着纱布的手。
「别把道歉做成交易。」他说。
「不会。」
傅眠走出去以后,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昱白打开医药箱,从包装纸下拿起那张画着笑脸的便条。画得很丑,旁边却认真写着一家医院的名字和急诊入口。
他将纸条反过来扣在桌上,掏出手机叫车,仍没有让沈家任何人知道自己去了哪里。
走廊尽头,沈铭川看着那辆车从侧门离开,转身时正遇见许婉宁。
「他去哪里?」她问。
「手受伤了,去医院。」
许婉宁没再问沈昱白。她抬手替儿子理正领口,目光却停在他脸上:「你父亲刚才那句话,记住了吗?」
「记住了。」
「明天的预算,我要看见你重新做一份。」
沈铭川说:「好。」
她的手从他的肩上移开,语气仍轻:「还有傅眠。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护着他,你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住?」
灯光下,沈铭川脸上的笑没有变。
「我会弄清楚。」
许婉宁看着他,许久才说:「最好是。」
她往主楼走去。沈铭川站在原地,待脚步声消失,才慢慢松开一直绷紧的肩。1
这章好有张力,越看越上头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