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宝在玉虚宫后山啃完第三根竹笋的时候,广成子从北俱芦洲回来了。
广成子站在元始天尊面前汇报,果宝蹲在旁边听,广成子说弱水边上的脚印不止巫族的,还有妖族的,两种脚印交错,往弱水深处去了,果宝的耳朵竖起来,“妖族脚印什么样。”
“爪子,三趾,很大。”
果宝扭头看元始天尊,“师尊,妖族的爪子,三趾,大的,陆压。”
元始天尊的竹简停了一瞬,广成子也看了果宝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是陆压。”
“我在三师叔那听过,陆压的本体是三足金乌,爪子三趾,在妖庭旧址蹲了好多年,他没死,一直在找机会。”
元始天尊把竹简放下,“陆压是妖庭太子,巫妖大战之后妖庭覆灭,他躲起来了,三千年没露面,现在出现在弱水边上,说明弱水底下的东西跟妖庭有关。”
果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“我去弱水。”
元始天尊看了她一眼,“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带广成子师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果宝想了想,“李长寿。”
“为什么带他。”
“他怕死,所以会算,我冲动,他负责拦我。”
元始天尊沉默了两秒,“去吧,别烧东西。”
果宝当天下午去找李长寿,李长寿正在写东西,听说要去弱水,笔停了,“我能不能不去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怕死,我需要一个怕死的人在旁边算。”
李长寿把笔放下叹了口气,“果宝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弱水底下的东西如果是共工,他当年怒触不周山是被谁指使的。”
果宝歪头,“你查到什么了。”
“没查到,但我在想,共工撞不周山之后被镇压在弱水底下,谁镇的他,谁又把他放出来。”
果宝想了想,“你是说有人在放他。”
“嗯,灰鹫挖洞挖到了封印上面,封印松了,但灰鹫不会挖洞挖那么深,有人引导灰鹫往那个方向挖。”
果宝蹲下来啃竹笋,“准提。”
“准提懒得管灰鹫,但准提知道灰鹫在哪,他不管不代表他不利用。”
果宝把竹笋啃完拍了拍手,“所以准提想放共工出来。”
“共工是巫族祖巫,放出来第一个找的是巫族,第二个找的是妖族,第三个找的是当年镇他的人,三清。”
果宝站起来,“那我更得去了。”
“你去了能干什么。”
“我身上有师尊的玉符,大师伯的铜钱,后土娘娘的草绳,我站在弱水边上共工就动不了我。”
李长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,把写了一半的东西收进袖子里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加上广成子往弱水走,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孔宣和玄都,果宝愣了一下,“你们怎么来了。”
孔宣手里拎着茶壶,“三师叔让我来的,他说弱水对岸的事跟我有关。”
玄都站在孔宣旁边,“人教跟巫族有旧,我来看看。”
果宝看了李长寿一眼,李长寿的表情很平,果宝觉得这趟弱水之行比她想的热闹。
到了弱水边上,果宝的鼻子先抽了一下,灰鹫的味儿已经散了,但弱水底下多了一股新的味儿,很沉,很旧,像石头被水泡了几千年之后翻上来的味道,果宝蹲在水边闻了一会儿站起来,“共工醒了。”
广成子的手按在剑上,孔宣的五色神光亮了一瞬,玄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攥在手里,李长寿往后退了两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开始算。
果宝站在弱水边,水面还是黑的,没有波纹,但果宝看见水底有东西在动,比上次大得多,她把手按在胸口玉符的位置,舌底压着铜钱,手腕上的草绳贴着皮肤凉了一下。
水面裂开了一道缝。
一道影子从水底浮上来,越来越大,果宝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,她看见影子里有个人形,很老,很沉,头发是灰白色的,赤着上身,背上的纹路像山脉一样裂开,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看了果宝一眼。
“元始天尊的小东西。”
果宝的竹笋停在嘴边,这人认识师尊,她没说话,因为元始天尊说过遇到准提不准说话,遇到共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,但她觉得不说话比说错话好。
共工从水里走出来,弱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,他站在岸边看了果宝一会儿,又看了孔宣一眼,“凤族,妖庭的走狗。”
孔宣的五色神光亮了一瞬,玄都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孔宣前面,共工看了玄都一眼,“人教的小娃娃,你挡不住我。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
共工笑了一声,然后低头看着果宝,“你身上有三清的东西,老子给你压了舌底,元始给你挡了胸口,通天给你灌了一肚子蜜,后土还给了你草绳,三清加地府,你倒是齐全。”
果宝还是没说话,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笋递过去,共工低头看着那根竹笋愣了一下,果宝把竹笋放在他脚边退了两步,共工盯着那根竹笋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捡起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。
“通天的灵竹笋,他倒是舍得。”
果宝歪头,共工嚼着竹笋在岸边坐下来,弱水从他身上淌了一地,广成子的剑没松,孔宣的五色神光没灭,玄都的符没收,只有果宝蹲下来又摸了一根竹笋自己啃。
李长寿在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。
共工吃完半根竹笋把剩下半根收进怀里,“你叫果宝。”
果宝点头。
“元始天尊让你来的。”
果宝摇头。
“那谁让你来的。”
果宝指了指地府的方向,共工看了她一会儿,“后土让你来的。”
果宝点头。
共工沉默了一会儿,“后土在等我出来。”
果宝又点头,共工看着弱水的水面,“她等我出来是想问我当年谁让我撞的不周山。”
果宝的竹笋停在嘴边,共工看了她一眼,“你想知道。”
果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。
“鸿钧。”
果宝的竹笋掉了,孔宣的五色神光炸了一下,玄都的符纸差点碎了,广成子的剑从鞘里滑出来半寸,李长寿在石头后面深吸了一口气。
共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,“鸿钧让我撞不周山,天柱倒了,弱水灌进来,巫妖两族被淹了一半,他趁乱合道,把巫妖两族的气运吞了,妖庭覆灭,巫族散了,我被他镇在弱水底下,他跟我说是封印,其实是把我当棋子留着,等哪一天需要放出来就放出来。”
果宝把竹笋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,没吃,攥在手里。
共工低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带不走我的,但我可以跟你走。”
果宝的耳朵竖起来,共工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递给她,石头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跟灰鹫王那块很像但大得多,果宝接过来石头很沉,共工松开手,“这是我的祖巫之心,你把它带给后土,跟她说,共工认了。”
果宝把石头揣进怀里,石头凉得像一块冰贴在心口,共工转身走回弱水,水面在他脚下合拢,没有波纹,没有声音,弱水又变成了一块死掉的镜子。
孔宣收了五色神光,玄都把符纸收进袖子,广成子把剑按回鞘里,李长寿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脸色很白,果宝站在水边攥着那半根竹笋和共工的祖巫之心,觉得自己好像办了一件很大的事但她还没完全消化。
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,走到地府入口的时候果宝停下来,“我去后土殿。”
孔宣和玄都对看了一眼,广成子点头,李长寿往地府入口的台阶上一坐,“我在这等你。”
果宝一个人进了地府,走到后土殿门口的时候长明灯还亮着,她推门进去,后土还在案后坐着,看见她进来放下笔,“共工出来了。”
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果宝把祖巫之心放在案上,后土拿起来看了看,手指在纹路上摸了一遍,然后放回案上。
“他认了。”
果宝点头,后土从案下抽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把祖巫之心放在册子上,册子亮了一瞬又暗了,后土把册子合上,“巫族的事到此为止,共工认了,封印我不会补,他自己会散。”
果宝蹲在案边,“娘娘,共工说鸿钧让他撞的。”
后土看了她一会儿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我化轮回的时候就知道了,鸿钧合道吞了巫妖气运,共工只是他的一颗棋子,但共工不知道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自愿的,今天他认了,就散了。”
果宝攥着那半根竹笋,“那鸿钧呢。”
后土把册子收进案下,“鸿钧合了天道,他就是天道,天道无情,圣人无情,你师尊他们三个一直在想办法。”
果宝把竹笋放在案上,后土看了她一眼,“你师尊让你带的竹笋。”
“不是,我自己给的,共工吃了一根半。”
后土笑了一下,把竹笋收进袖子里,“替我跟共工说一声,走好。”
果宝点头出了后土殿,走到地府入口的时候李长寿还在台阶上坐着,看见她出来站起来,“怎么样。”
“共工散了,后土说巫族的事完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果宝把竹笋的事说了,李长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“果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跟共工面对面,你一句话没说就把他送走了。”
“我说了,我给了他一根竹笋。”
李长寿看了她一会儿,“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。”
“干了什么。”
“你让一个祖巫认了,巫妖大战的旧账清了一页,后土不用再压着巫族的事,鸿钧的棋子少了一颗。”
果宝歪头,“那我算立功了吗。”
“算,但你也把鸿钧记住了,鸿钧是天道,你让天道少了一颗棋子,天道不会忘。”
果宝把手按在胸口玉符的位置,石头还在,凉凉的,她抬头看了看地府的天,灰蒙蒙的,看不见星星,但她觉得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看她,她把手腕上的草绳转了转,往玉虚宫的方向走,李长寿跟在后面,“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。”
“把这件事告诉师尊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果宝想了想,“然后去找杨戬。”
李长寿的脚步停了一下,“杨戬。”
“嗯,我听说杨戬在灌江口,他妹妹杨婵也在,三圣母,跟妖族有旧,陆压要是从弱水出来了,杨戬那边肯定也知道了。”
李长寿看了她一眼,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我鼻子好使,什么都闻得到。”
李长寿没说话,但果宝看见他的左眼跳了一下,她没追问,继续往玉虚宫走,怀里揣着共工的祖巫之心已经交给了后土,但她觉得这件事还没完,鸿钧在天上看着,准提在灵山坐着,陆压在妖庭旧址蹲着,杨戬在灌江口等着,果宝把竹笋啃完拍了拍手,觉得三界要热闹了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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