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瑶立在覆满湿苔的青石上,林间冷雾缠上她青衫下摆,静得如同一尊久立的石像。
阿妩猛地抬头,怀里两截断笛被攥得更紧,锋利裂口陷进掌心旧伤,细锐的痛感漫开,才勉强拽回她飘乱的心神。
“姐姐。”她声音微颤,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生苔的树干。
青瑶缓步走近,步子轻得踩碎不了林间落露。往日里温和含笑的眼,此刻沉静得没有半分暖意,目光落向阿妩怀中那截断竹,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你又去桃林了。”
一句话落,阿妩垂落眼睫。她本想辩解,话堵在喉咙里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青瑶继续轻声道,“你答应过我,不再见苏砚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想去看看桃林里留下的痕迹。”阿妩指尖摩挲着笛身上旧日刻纹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雾气,“我没想纠缠。”
“只是看看?”青瑶轻轻叹气,“那月圆之约,又是怎么回事。”
阿妩喉头一哽,说不出半个字。方才桃林青石边,苏砚捧着残竹,同她定下月圆再会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。她明明清楚人狐殊途,这份情缘本就是一碰即碎的水月镜花,心底那点贪恋,却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“苏砚是凡人。人寿不过数十载,你是青丘狐族,有千年寿元。”青瑶语调慢慢沉下来,“等他青丝成霜,归于尘土,只剩你一人守着回忆度日。这份孤寂煎熬,你当真愿意尝?”
风穿过枝桠,桃叶簌簌轻响。竹片的边缘刺破皮肉,一点温热的血渗出来,沾在断笛粗糙的竹纹上。阿妩不是没有设想过别离,无数个深夜里,她都为此惶恐。可苏砚眼底的执着,那片被他小心珍藏的残竹,叫她狠不下转身的决心。
“我知道人狐殊途。”阿妩抬眼,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,“可他待我是真心。姐姐,倘若情意能说放下便放下,世间哪里还会有那么多执念。”
“执念最伤人。”青瑶抬起手,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没有碰到她,“从前青丘不少狐仙贪恋人间情爱,最后或是魂飞魄散,或是困在回忆里永世独行。我不想你走到那一步。你本该自在游于青丘山野,不必困在凡人织就的情网之中。”
“可我的心,早就被困住了。”阿妩低头望着怀里断笛,声音轻,却不肯退让,“笛子断了,情意没有。”
青瑶静了片刻,林间寒气渐渐浓重。她袖间灵力微动,淡青色狐力漫开,拢住四下浮动的雾。
“有件事,你尚且不知。苏砚命格特殊,你与他每相见一次,便会折损他一分阳寿。”
阿妩浑身猛地一颤,怀里断笛险些脱手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陡然发紧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人狐相交本就逆天。”青瑶望着她骤然苍白的面容,缓缓道,“他日渐消瘦,眼下青黑,不单单是相思熬的。你的狐息,正在慢慢蚕食他的凡人命格。月圆那日若是赴约,两股气息相撞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像一盆冰水从头浇落。阿妩恍惚想起桃林之中,苏砚清瘦单薄的身影。原来不止相思磨人,竟是她一次次奔赴相见,亲手耗着他的性命。
心口骤然抽痛,她踉跄着往后一退,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,耳边嗡嗡作响。她从没想过,自己的奔赴,会变成刺向心上人的利刃。
“有没有法子……化解?”阿妩声音发哑,抬眼看向青瑶,眼底翻涌着慌乱。
青瑶缓缓摇头:“唯一的办法,斩断这份牵绊,永不相见。隔绝你二人气息牵连,方能保住他余下阳寿。”
浓雾层层裹住阿妩单薄的身子。怀里竹笛冰凉,可她只觉得四肢发冷。想去见他,每一步靠近,都在害他;若不见,相思日夜啃噬心神。
阿妩咬住下唇,指尖死死攥紧断笛,掌心的血顺着竹纹缓缓渗下去。
“阿妩,好好想想。你若是真的爱他,便不该害他。”
青瑶不再多言,转身踏入林间灰雾,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青丘夜色里。
四下只剩阿妩独自立在青石小径,抱着断裂的竹笛站在茫茫寒雾之中。月色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她雪白狐尖上。夜风卷过来,她微微发抖。
月圆之约近在眼前。赴约,便是取他阳寿;割舍,便是斩断心底全部念想。
前路漫漫,狐心难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