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妩醒得很早。
竹窗外的天刚泛一点白,青丘的雾还没散。她躺着没睡,手悄悄探到枕头底下,摸出那支笛子。上面那道刻痕还好好的。
她坐起来,抱着笛子坐了片刻。竹屋里很静,只有山涧的水声远远飘过来。青瑶姐姐那边没有动静,门闭着。
阿妩赤脚下地,裙摆往腰上系了系。她没回头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穿过结界的时候,她没打寒颤。
清晨的人间比桃林更亮。草叶上全是露水,她赤着脚踩过去,凉得缩了一下脚趾。桃花香比昨天淡了些,混着泥土和灶膛里烧柴的味道。
苏砚已经在了。
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,脚边搁着个蓝布包。看见她来,没说话,只是把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团子。
"我娘蒸的。"他递过来一个,"还热着。"
阿妩接了,捧在手里。菜团子上有葱花,油浸出来一点,烫得她换手。
"你天天来?"她咬了一口,问。
"嗯。"苏砚咬了口自己的那个,"我家就在山脚下,走上来一刻钟。"
阿妩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不知道"家"是什么意思,青丘人人都住竹屋,门从来不关。
两个人靠着桃树站着,把菜团子吃完了。苏砚拍了拍手上的屑,说:"走吧,带你去看孩子。"
村子比阿妩想的小。
十几户人家,泥墙灰瓦,一条土路从这头通到那头。村口有口井,井边蹲着个老妇人,正捶衣服,棒槌一下一下,声音很实。
苏砚领着她往里面走。几个小孩正在土路上跑,追一只断了尾巴的猫。最大的那个男孩看见苏砚,喊了声"苏砚哥",又好奇地瞅阿妩。
"这是?"
"山里的妹妹。"苏砚说。
男孩哦了一声,没多问,又追猫去了。
阿妩站在路边看。孩子们跑得满脸通红,笑起来声音很大,摔了跤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跑。那个断尾巴的猫窜进了一条巷子,小孩们呼啦啦全跟进去了。
她跟着走了两步。
巷子口有个老头坐在矮凳上晒太阳,手里端着碗粥,慢悠悠地喝。他很老了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看见阿妩看他,他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。
阿妩也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青瑶姐姐说的话。
——你会看着他头发白,背驼下去,走路变慢。
她看向苏砚。苏砚站在她旁边,正低头看巷子里那群小孩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很干净。
他不会一直这样的。
想到这里,阿妩心口闷闷的。她攥紧了手里的笛子,没说话。
"怎么了?"苏砚察觉到她安静下来,转头问。
"没。"阿妩摇头,"那个老爷爷,他每天都坐在这里吗?"
"王爷爷啊。"苏砚往巷口看了一眼,"他年轻时候是猎户,上山摔了腿,就走不动了。现在天天坐门口晒太阳。"
"他……会一直坐在这里吗?"
苏砚愣了一下,笑了:"哪能呢。冬天冷了就不出来了。"
他没听懂阿妩在问什么。
阿妩也没再问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日头毒起来。苏砚说该回去了,娘要找他干活。
阿妩跟着他往村口走。路过那口井,捶衣服的老妇人已经不在了,井边搁着一个空棒槌。
苏砚在桃林边上停下来,转身看她。
"明天还来吗?"
阿妩抬头看他。
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有点看不太清。她想起昨天姐姐说"去吧,走不走你自己选",又想起刚才那个没牙的老人,想起那只断尾巴的猫,想起孩子们满脸通红的笑。
她点了点头。
"来。"
苏砚笑了一下,转身下山了。
阿妩站在桃林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笛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那道刻痕。
歪歪扭扭的。刻的人手劲不大。
她把笛子贴在胸口,赤着脚,往青丘的方向走。
走出去几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
风里有一丝很淡的味道。
不是桃花。不是炊烟。
是紫藤花。
青瑶立在结界尽头,静静望着她。
风把一片紫藤花瓣吹过两个人中间那段距离,落在阿妩脚边。
阿妩没躲,也没跑。攥着笛子,站在原地,等她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