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身桃花回青丘

穿过结界那层雾的时候，阿妩打了个寒颤。山涧的水声猛地涌进来，比桃林那边吵得多，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已经回来了。

脚踩上青草，凉的。她低头看了看，赤足，裙摆上沾了一层碎花瓣，干巴巴的，该洗了。

青丘没有桃花。

她突然想起这件事，胸口空了一下。

竹屋旁的紫藤架下站着个人。

阿妩脚步顿住，下意识把竹笛往身后藏。青瑶背对着她，正拿指尖拨弄架上垂下来的一串花穗，听见动静才转过身。

"回来了？"

"嗯。"阿妩小跑两步，又放慢，装作没事的样子，"我去结界那边吹了会儿风。"

青瑶没接话。她走过来，站到阿妩面前，鼻尖微微动了动。

阿妩头皮一紧。

"你身上——"青瑶顿了一下，伸手拂开她额前碎发，指腹蹭过她耳廓，"这什么味儿？甜的。"

阿妩耳根烧起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
青瑶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回来。那股气息她认得，不是灵草，不是山泉，是山下村子才有的东西——晒暖了的花，混着炊烟，混着活人的体温。

"阿妩。"

"我在山下桃林坐了一会儿。"阿妩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，声音越说越小，"就……坐了一会儿。"

"跟人说话了？"

阿妩不吭声。

青瑶叹了口气。这小狐狸从小就不会撒谎，耳朵尖红成这样，心里的事早就从尾巴尖漏出来了。

"是个少年？"

阿妩点头，点得很慢，像怕磕坏了什么。

"他待我好。"她突然抬头，眼睛亮得不像话，"他听我吹笛子，一句都没嫌吵。他说我吹得好——我知道吹得不好，可他说好，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，像……"

她卡住了，找不到词。

青瑶看着她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
"他说明日还去。"阿妩把竹笛举起来，像举着什么宝贝，"他刻了个痕在这儿，说这样我就不会认错。"

青瑶伸手接过那支笛子，拇指摸到那道浅浅的刻痕。歪歪扭扭的，刻的人手劲不大。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"阿妩，去年我去山下，槐树上听过一个老秀才弹琴。"她把笛子递回去，"弹得真好。第二年冬天我再去，人没了。摔了一跤，就再没起来。琴搁窗台上，弦断了一根，落了灰。"

阿妩眨了眨眼，没懂。

"他会老的。"青瑶说，"比你快得多。你会看着他头发白，背驼下去，走路变慢。然后有一天，他不在了。你在青丘再活三百年，回头想起来，他还是今天这个样子——笑起来眼角有纹路，手上沾着桃花汁。"

她伸手摘掉阿妩发间一片干花瓣，扔了。

"这个才要命。"

晚风穿过竹林，沙沙的，盖不住山涧的水声。

阿妩站在原地，狐尾从裙底滑出来一截，她没察觉。竹笛攥在手里，那道刻痕硌着掌心，有点疼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姐姐说的她都听见了，可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另一件事——苏砚说明日还去。

明日还去。

他说明日还去。

"姐姐。"她开口，嗓子有点哑，"那我明天……"

青瑶看着她，没拦，也没点头。

"去吧。"最后说。

阿妩猛地抬头。

"去见他。"青瑶转身往紫藤架走，背影很淡，"我只是让你知道，你踩的是条什么路。走不走，你自己选。"

她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
"只是别跑太急，裙摆上全是花瓣，回头让人看出你是狐狸。"

阿妩低头一看，裙角果然沾了一层粉白碎屑，拍了半天没拍干净。她攥着笛子站在原地，听见青瑶的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照得青草发白。

她赤脚走回竹屋，把笛子搁在枕边，蜷到窗台上。外头青丘的雾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她翻了个身，又翻回来。

那支笛子就搁在枕头旁边，月光落在竹节上，那道刻痕泛着浅浅的白。

阿妩伸手摸了摸，没摸够，又摸了一下。

明日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