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一航到北京那天,没有人知道。
他在训练中心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下来。一晚八十块。房间很小。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一个窗户。窗外能看到训练中心的射箭馆。晚上灯亮着。弓弦声远远传来。方一航站在窗前。左手攥着自己的弓。弓是旧的。他自己做的。箭杆上刻着字。不是给陈教练那盒。那盒寄出去了。这是他自己的。每一支箭上都刻着一个字。连起来是一句话。“一个人也能打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。方一航走出旅馆。背着弓袋。走到训练中心门口。门卫拦住了他。“证件。”
他递过去。门卫看了一眼。“方一航。南城。参赛选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选手通道在左边。训练场早上六点半开门。你来得太早了。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他转身走到训练中心门口的花坛旁边。坐下来。弓袋放在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北京的冬天早上很冷。他只穿了一件薄棉衣。手冻得发红。但他没有动。六点半。门开了。他站起来。走进去。
射箭馆里已经有人了。林星遥站在一号靶位。沈砚站在二号。两个人正在热身。温言站在三号。车睿站在他旁边。周聆在五号。秦昭在六号。赵一鸣在角落里整理数据。所有人听到脚步声。偏头看了一眼。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门口。十七岁。瘦。左手拿着弓袋。表情很冷。眼神很直。像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林星遥放下弓。看着他。“方一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得早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林星遥走过去。站在他面前。方一航比他矮半个头。很瘦。但站得很直。林星遥伸手。“林星遥。队长。”
方一航看着他的手。没有握。“我知道你是谁。亚洲杯冠军。左手弓。右手弓都会。你旁边那个是沈砚。Enigma。右手弓。全国赛亚军。那个是温言。全国第一。Omega。那个是车睿。解说员。左手弓刚练半年。那个是周聆。南城人。以前在陈教练的俱乐部练过。那个是秦昭。陈教练后来的学生。那个是赵一鸣。数据分析师。”
训练场安静了。所有人看着方一航。他把每个人都点了一遍。一个不差。林星遥收回手。没有生气。他笑了一下。“你查过我们。”
“不用查。比赛视频。训练直播。公众号文章。我都看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看。”
“因为我要打选拔赛。我要知道对手是谁。”
林星遥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练。没有教练。没有队友。你怎么看训练直播。”
“旅馆有网。手机能看。”
林星遥沉默了一拍。他转身走回靶位。拿起弓。“行。你来了。就一起练。六号靶位旁边还有位置。”
方一航没有动。“我不跟人一起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一个人练。”
“你以前在陈教练的俱乐部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方一航的表情没有变。但林星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弓袋上收紧了一下。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是一个人。”
林星遥看着他。然后他偏头看秦昭。秦昭站在六号靶位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他看着方一航。然后他开口:“方一航。”
方一航偏头看他。
“陈教练的笔记本里写你。写了七页。从你进俱乐部第一天。到你走那天。最后一页写‘方一航。左手弓。天赋比秦昭高。但性格太独。不配合。走了。可惜’。”
方一航的手指攥紧了弓袋。
“你寄回来的箭。陈教练收到了。他给我打电话。说‘一航回来了’。”秦昭的声音很平,“他还没来北京。但他会来。他来看你打选拔赛。”
方一航看着他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:“你是秦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教练跟我说过你。他说你左手弓不如我。但你比我能扛。”
秦昭看着他。“他说得对。”
方一航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走到六号靶位旁边。放下弓袋。拿起弓。左手持弓。右手拉弦。箭离弦。十环。他偏头看秦昭。“我不跟人一起练。但我可以站你旁边。”
秦昭看着他。然后他笑了。“行。”
两个人站上五号和六号靶位。同时拉弓。同时放箭。十环。十环。周聆站在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看着方一航的背影。他掏出手机。翻到那张旧照片。七岁的方一航。左手拿弓。表情很冷。和现在一样。周聆收回手机。拿起弓。站上七号靶位。三个人并排射箭。弓弦声此起彼伏。
训练间歇。方一航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。一个人。水壶放在旁边。没有喝。秦昭走过去。坐在他旁边。方一航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没有走。
“方一航。”秦昭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两年在哪练。”
“南城。郊区。一个废弃的仓库。我自己改的射箭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冬天怎么办。”
“生炉子。手冻僵了就烤火。烤热了继续射。”
秦昭沉默了一拍。“你为什么不回俱乐部。”
方一航看着他。“俱乐部关了。陈教练腰伤了。我回去能干嘛。看他坐在那里腰疼。”
“所以你走了。”
“嗯。我走的时候留了纸条。让他别找我。”
“他找了。”
方一航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拍。“我知道。他去过我家。我妈跟他说的。我搬走了。”
“你不想见他。”
方一航沉默了很久。“想。但我没脸见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教我左手弓的时候说。‘你左手比右手强。但你性格太独。射箭不是一个人的事’。我没听。我走了。一个人练。练了两年。我以为我能证明他错了。但我看了你的比赛。看了林星遥的比赛。看了温言的比赛。我发现他说得对。射箭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
秦昭看着他。“但你还在一个人练。”
“因为我不会跟人练。”方一航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,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人配合。我只会一个人打。”
秦昭从兜里掏出陈教练的笔记本。翻到方一航那页。递过去。“你看。”
方一航低头看。陈教练的字。七页。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。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。“方一航。左手弓。天赋比秦昭高。但性格太独。不配合。走了。可惜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是后来加的。“但我知道他会回来。因为他左手弓上有茧。那是练出来的。没有一天停过。”
方一航盯着那行小字。很久。然后他合上笔记本。还给秦昭。他站起来。拿起弓。走回靶位。左手持弓。右手拉弦。放箭。十环。他偏头看秦昭。“秦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教练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选拔赛前。他说来看我们所有人。”
方一航收回目光。继续射箭。秦昭站在他旁边。也拉弓。两个人并排射箭。弓弦声此起彼伏。周聆站在七号靶位。偏头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收回目光。继续射箭。
晚上。训练结束。方一航背着弓袋走出训练中心。回旅馆。林星遥站在门口。等他。方一航停下来。“林队长。”
“嗯。你明天还来吗。”
“来。”
“六点半。”
“嗯。”
方一航走了。林星遥站在门口。看着他的背影。沈砚从后面走过来。站在他旁边。“队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一航。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“嗯。左手弓。力量和你右手差不多。”
“但他不会配合。双人赛打不了。”
林星遥偏头看他。“单人赛可以。选拔赛单人赛。他能打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“你想让他进奥运阵容。”
“我想让他站到陈教练面前。让陈教练看看。他教出来的孩子。一个人也能打。但站到赛场上。旁边有人。”
沈砚偏头看他。“你以前也是一个人打。”
“嗯。后来有了你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。”
“以前你只想赢。现在你想让所有人赢。”
林星遥偏头看他。训练中心的灯亮着。从窗户透出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林星遥开口:“因为赢一个人没意思。赢一队人。才有意思。”
沈砚伸手。握住他的手。“嗯。赢一队人。”
两个人走回训练中心。走廊尽头。温言和车睿站在射箭馆门口。周聆和秦昭在靶位旁边。赵一鸣在数据分析室。所有人都在。方一航明天还来。陈教练快来了。选拔赛倒计时七十天。弓弦声没停。1
作者大大写得太好啦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