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遥一晚上没睡好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念头——沈砚偏头的动作。那个动作他见过。两年前大雨里的“X”偏头。十岁公园里的小哥哥偏头。两个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叠来叠去,像两支箭射向同一个靶心。
他天没亮就醒了。六点不到坐在床上,盯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他和沈砚的聊天记录,最近一条是他昨晚发的“明天下午训练完别走,陪我去个地方”。沈砚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林星遥把手机扔到一边,抓了抓头发。
——如果是他呢?如果沈砚就是那个小哥哥呢?那他为什么不说?他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?他为什么用左手射箭?他为什么叫自己“沈砚”?
问题太多了。林星遥觉得自己脑子快炸了。
上午训练,他心不在焉。射出去的箭有三支脱靶,赵一鸣在旁边看得直皱眉。沈砚站在旁边的靶位上,安安静静地射,箭箭十环。林星遥余光扫了他一眼,又扫了他一眼。
沈砚感觉到了。他放下弓,偏头看林星遥。“队长,你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脱了三支箭。”
“我故意的。试试靶子松没松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没拆穿。他重新拉弓,箭离弦,十环。
林星遥盯着那个箭靶。十环。正中心。和两年前那场大雨里“X”最后一箭的落点一样。
上午训练结束。温言收拾弓袋准备走。林星遥叫住他:“温言,下午我和沈砚出去一趟。训练你们自己安排。”
温言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沈砚。“去哪?”
“办点事。”
温言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背起弓袋走出训练场。车睿在门口等他,两个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了。林星遥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温言最近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。车睿跟在他旁边,一直在说话,温言的步子就跟着他的节奏,不紧不慢。
林星遥收回目光。
下午两点。林星遥带着沈砚出了校门。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一个地址。沈砚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的,没有问去哪。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,穿过了大半个城区,拐进了一片老居民区。街道变窄了,梧桐树变密了,房子变矮了。
沈砚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沈砚内心OS:这条路。他带我来这条路。他是不是……不,他不知道。他不可能知道。
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。林星遥付了钱,推开车门。沈砚跟着下了车,站在公园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公园不大,里面有一个老旧的沙坑,几棵大梧桐树,几张长椅,还有一个生锈的篮球架。没有多少人,只有远处几个老人下棋。沈砚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个公园。十年前的那个黄昏。梧桐树。泥地上画的靶子。一个抱着皮球的小男孩。
沈砚的手指攥紧了。他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疯狂发烫,檀木和雪松的味道快要冲破皮肤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去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林星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沈砚跟着他走进去。林星遥走到公园角落,那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。树下的泥地早就铺上了砖,但树还在,枝叶茂密,把午后阳光剪得七零八碎。
林星遥站在树下,回头看着沈砚。
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在这个公园遇到过一个男孩。”林星遥的声音很轻,“他蹲在这儿,用树枝画了个靶子。我跑过去让他教我射箭。他教我了。他还给了我半根棒棒糖。”
沈砚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他。没有动。
“第二天他就不见了。我连着来了一个月,每天放学都来。但他再也没出现过。”林星遥靠在树干上,抬头看着梧桐叶,“后来我搬走了。再后来我忘了。忘了很久。”
沈砚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但你那天在训练场拉弓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”林星遥转过头,看着沈砚,目光很直,“他拉弓的时候,会偏头。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公园里很安静。远处有老人在下棋,棋子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沈砚看着他。林星遥的眼睛很亮,像瞄准镜对准了靶心。沈砚的抑制贴快撑不住了。他的腺体在跳,信息素在翻涌。他想转身走。他想说不认识。他想继续伪装。
但他看着林星遥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伪装不下去了。
“队长。”沈砚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“你今天带我来这里,是来求证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是。我就是那个男孩。你打算怎样?”
林星遥盯着他。呼吸快了一拍。
“我还想知道,”林星遥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为什么要瞒我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林星遥的脸上,和他十岁那年一模一样。沈砚忽然笑了。那个笑没有伪装,没有温柔壳,没有距离。就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沈砚说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认出我之后,会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。怕你问我为什么十年都不来找你。怕你问我为什么明明认出你了还要装不认识。”沈砚的声音很稳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怕你问完这些问题之后,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。”
林星遥看着他。
“那我现在问你。”林星遥说,“你回答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当年为什么走?”
“家族突然派人来接。连夜撤的。我求过,没用。我走之前在公园等了你一晚上。你没来。第二天我被塞进车里,手里攥着你那半根棒棒糖。”沈砚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我一直在找你。但你家搬了。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你去了哪所初中。又等了三年才等到你参加全国赛。两年前那场比赛,我匿名报名,只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射箭。”
林星遥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赢了。一分。”沈砚笑了一下,“我最后一箭故意瞄的九环。但风帮了忙。箭被吹到十环。我赢了你。你输了之后坐在靶位上哭,被雨淋着,我看着你。但我不敢下去。”
林星遥攥紧了手指。他记得那场雨。记得那场输。记得自己坐在靶位上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他当时在想——那个“X”到底是谁。为什么不下来。为什么要赢他。
“我转学到星耀。改名沈砚。档案做了假的。抑制贴天天贴着。左手射箭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因为我想站在你旁边。不用‘X’的身份,不用Enigma的身份,不用顾家继承人的身份。就只是一个喜欢射箭的人,站在你旁边。”
公园里很安静。梧桐叶还在响。
林星遥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沈砚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队长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,“我骗了你。这个我认。你可以打我,可以骂我,可以让我滚出射箭队。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——”
林星遥抬起头。他的眼眶红了。但嘴角居然弯着。他在笑。笑得眼睛湿漉漉的,鼻尖红红的,但确实在笑。
“沈砚。”林星遥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他妈真是个傻子。”
沈砚愣住。
“你等了我十年,转学,改名,贴抑制贴,左手射箭。”林星遥往前走了一步,仰着头看他,“你就为了站在我旁边射箭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他妈不会直接来找我吗?”
“我找了。但你忘了。”
“那你不会提醒我吗?你不会说‘嘿林星遥,我是你小时候公园里那个小哥哥’——”
“我说了。报名那天我说了‘我第一次来星耀’。是你自己说记错了。”
林星遥张了张嘴。他闭上。又张开。最后他骂了一声“操”,然后伸手,一把揪住沈砚的衣领。沈砚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两个人几乎是鼻子碰鼻子。
“林星遥——”沈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别动。”林星遥的声音很凶,但攥着衣领的手在发抖,“你让我缓一下。我他妈现在脑子很乱。十年。你等了我十年。我居然真的忘了。我居然把你忘了。”
他的眼眶更红了。沈砚低头看着他。林星遥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头揪着他的领子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型犬。沈砚忽然想笑。他忍住了。
“队长。”沈砚说,“你可以松手吗。你勒着我脖子了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那我能不能抱你一下。”
林星遥愣住。他抬头看着沈砚。沈砚的眼睛很亮。和十年前公园里那个男孩的眼睛一样。很漂亮,像藏着一整片星空。
林星遥松开了衣领。他退后一步,低下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。“谁要你抱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骗了我十年。你欠我的。”
“嗯。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欠我半根棒棒糖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沈砚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。完整的。包装纸干干净净。他递过去。林星遥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,又抬头看着沈砚。
“你一直带着?”
“嗯。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。但今天你提前发现了。”
林星遥接过棒棒糖。他攥着那根糖,站在原地,低着头。沈砚看不清他的表情。过了一会儿,林星遥撕开包装纸,把糖塞进嘴里。甜的。草莓味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想回学校。”
“那就不回。”
“你陪我去河边走走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园。林星遥含着棒棒糖,走在前面。沈砚跟在他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。梧桐叶落在他们肩上,又被风吹走。
走了很久,林星遥忽然开口。
“你那个Enigma的信息素。是不是快压不住了?”
沈砚顿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那你把抑制贴撕了吧。这地方没人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我迟早要知道你什么味。”林星遥偏过头,不看他,“早点闻比晚点闻好。”
沈砚笑了。他伸手,把后颈的抑制贴撕下来。檀木和雪松的气息瞬间散开,浓烈而沉稳。林星遥的雪松和海盐信息素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,也跟着翻涌出来。两种信息素在空气里碰在一起。雪松配雪松,海盐配檀木,竟然意外地和谐。
林星遥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偏头看沈砚。
“你信息素挺好闻的。”
“队长也好闻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河水在远处闪着光。林星遥嘴里的棒棒糖还没化完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温言知道你是谁吗?”
沈砚沉默了一秒。“他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联合训练第二天。他看出来了。”
林星遥停下来。他偏头看着沈砚,表情复杂。“他看出来了?他看出来了你不跟我说?”
“他说让我自己告诉你。”
林星遥攥了攥拳头。他忽然觉得温言这个人,太聪明了。聪明到可怕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。
“说。”
“顾家给我发了联姻函。一个月后订婚。对方是南城秦家的Omega。”
林星遥的脚步停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沈砚。沈砚站在他旁边,表情平静,信息素微微翻涌。林星遥盯着他。
“你想去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看着他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不想走。”
林星遥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看着沈砚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,看着他眼尾淡淡的青色,看着他抑制贴下面微微发烫的腺体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沈砚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那就别走。”林星遥说。
沈砚看着他。
“你等了十年才站到我旁边。”林星遥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,语气很随意,“我不会让你走的。顾家来人了,我帮你挡。顾砚珩来了,我帮你骂。订婚函?我帮你撕了。你是我射箭队的人。我说了算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林星遥的背影。阳光打在他身上,金灿灿的。他含着棒棒糖往前走,步子很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沈砚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沈砚笑了。那个笑很大。他快步追上去,走在林星遥旁边。
“队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少来。你欠我的没还完。十年。你慢慢还。”
“好。”
“先还半根棒棒糖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训练不许五点半到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有事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沈砚停了一拍。“……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林星遥偏头看他,眼睛里亮亮的,带着笑,“你右手弓,明天开始练。别再装了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风吹起林星遥额前的碎发,露出干干净净的眉眼。
“好。听队长的。”1
(´∀‵) 这糖好甜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