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雨天的备用外套

军训的第五天，天变了。

清晨集合的时候，天空还是灰蒙蒙的，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，压得很低。空气闷得发沉，没有一丝风，训练场的泥土混着青草散发出潮湿的气息。

教官看了一眼天色，依旧照常安排训练。

上午依旧是队列练习，齐步、正步反复打磨。没过多久，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，砸在迷彩帽檐、训练场地面上。

起初只是零星雨点，转瞬之间，倾盆大雨哗啦啦泼下来。

“全体立刻到旁边棚子避雨！”教官高声喊。

所有人立刻骚动起来，一窝蜂向着不远处的大遮阳棚跑去。雨水打湿迷彩服，布料紧紧贴在身上，冰凉刺骨。

棚子空间有限，人挤人，喧闹声混着雨声。

温叙言跟着男生队伍跑进棚内，身上很快湿了大半。他本就体质偏弱，雨水一淋，浑身发冷，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。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，镜片蒙了一层水雾，视线变得模糊。

他慌忙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拭，指尖冰凉。

人群拥挤，他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，一抬眼，看见了不远处的许炽野。

许炽野站在棚子另一侧，帽檐压得低，半边肩膀也淋湿了。她抬眼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，一下子锁定了脸色发白的温叙言。

几乎没有犹豫，她拨开身边的同学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
“淋湿很多？”许炽野的声音压过哗哗雨声。

温叙言点点头，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，声音带着一点发冷的轻颤：“嗯，有点冷。”

他身上的迷彩服吸饱雨水，沉甸甸贴在后背。他怕着凉发烧，一旦生病，后面的军训就参加不了。可出发前收拾行李，他只带了一套备用的军训短袖，外套只有身上这一件。

许炽野低头看他泛白的唇色，没有多说，直接把搭在手臂上的一件黑色薄外套递过去。

“披上。”

温叙言一怔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你也淋湿了，我扛得住。”

“别硬撑。”许炽野把外套塞进他手里，语气不容推脱，“女生宿舍还有替换衣服，你这边不方便。淋感冒更麻烦。”

外套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，布料干爽。温叙言捏着外套，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，心口一阵发烫。他看着许炽野肩头湿漉漉的迷彩，心里过意不去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穿上。”许炽野淡淡重复一句。

温叙言不再推辞，背过身，小心翼翼把外套套在湿透的迷彩外面。尺寸对他来说略大一点，衣摆垂下来，刚好盖住湿漉漉的腰腹，暖意一点点裹住发冷的身体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侧过头，耳尖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泛红，“等雨停了我马上还给你，我会洗干净。”

“不急。”许炽野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他的手，“手都冻凉了。”

旁边几个男生看见了这一幕，互相使了个眼色，低声交头接耳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能传到两人耳朵里。

“看，许炽野又照顾温叙言。”

“下雨还专门给他外套，也太偏心了。”

温叙言听见，下意识攥紧外套衣角，心里泛起一丝窘迫。他不想许炽野因为自己，又被别人议论。

他轻轻拉了拉许炽野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要不，我还是脱下来吧，他们又在说了。”

许炽野侧头瞥了那几个男生一眼，眼神平静，却自带威慑。那几个人立刻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身上湿透的衣服，不敢继续议论。

许炽野收回目光，看向温叙言，语气很轻：“不用在意。比起别人的闲话，我更怕你发烧。”

雨声哗啦啦，棚外世界被白茫茫雨幕笼罩。棚子里人声嘈杂，可在温叙言耳中，唯独她这句话格外清晰。

心底漫开温热的暖意，比身上这件外套还要暖。

他抿了抿唇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再提归还外套的事。

雨越下越大，短时间没有停下的迹象。教官临时通知，室外训练取消，原地休整。

大家挤在棚下，有人抱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，有人互相擦拭雨水。

温叙言站在许炽野身侧，两人靠得很近。他悄悄侧过头，看向身旁少女。雨水打湿她额前碎发，贴在饱满的额头上，可她神色依旧从容淡定。

他想起这几天军训，每一次，只要自己陷入窘迫或是难受的时候，许炽野总会出现。

低血糖晕倒时，她第一时间冲过来扶他；旁人调侃流言四起时，她站出来替他说话；现在大雨倾盆，她毫不犹豫把干爽外套给了自己。

温叙言的心跳慢慢变快，一下一下，清晰有力。

他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，是之前偷偷备好的。糖纸被水汽微微浸软，他小心剥开，递到许炽野面前。

“给你。甜甜的，暖一点。”

许炽野垂眸看向那颗糖，又看向少年认真温柔的眼睛。她伸手接过，含进嘴里。熟悉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。

“谢了。”

“该说谢谢的人是我。”温叙言弯了弯眼，眼底漾开浅浅笑意。

两人并肩站在雨棚之下，外面大雨滂沱，风声雨声交织。狭小的空间里，属于他们的安静小天地，不受旁人打扰。

许炽野忽然开口，望向外面连绵雨雾：“你以前很少淋雨？”

“嗯，爸妈不允许。下雨会开车接我，不让我在外头淋雨，怕生病。”温叙言轻声回答，“从小到大，很多事情他们都会替我安排好。”

所以他习惯温和，习惯听话，习惯不去争抢。长久活在安稳干净的温室里，缺少直面风雨的勇气。

许炽野静静听着，缓缓开口：“温室很好。只是不用强迫自己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。你可以温和，也可以勇敢。”

温叙言转头看向她，眼底认真记下这句话。

雨持续下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势头慢慢减弱，变成绵绵细雨。教官清点人数，通知大家有序返回宿舍换洗，下午的训练调整为室内学习军训守则。

人群开始陆续散开。

“我回男生宿舍了。”温叙言看向许炽野，轻轻拉了拉身上外套，“外套我好好晾干，明天一早还给你。”

“好。路上注意脚下，地面滑。”许炽野叮嘱。

“嗯！你快去换湿衣服，别着凉。”

温叙言不舍得转身，跟着男生队伍离开。黑色外套穿在他身上，像是携带着她的气息，一路裹着暖意。

许炽野站在原地，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，舌尖橘子糖的甜味还未散去。

她抬手擦了擦脸颊残留的雨水，唇角极淡地扬起。

下午室内学习，大家坐在大礼堂，分开男女区域。隔着好几排座位，温叙言时不时悄悄回头，望向许炽野所在的方向。

只要能看见她安静坐着的背影，心底就安稳。

晚上男生宿舍，熄灯之后。

温叙言把那件黑色外套平铺在床尾，用纸巾一点点吸干残留潮气，又把外套放在靠近窗户通风的位置晾干。指尖轻轻抚过布料，想起雨天棚下的对话，嘴角不自觉上扬。

同宿舍室友瞥见他的小动作，低声打趣：“这么宝贝这件外套？”

温叙言耳尖微红，没有过多解释，只是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明天要还给同桌。”

夜色安静，基地的晚风穿过窗缝，带着雨后泥土清新的味道。

明天，军训还有两天。

温叙言悄悄期待，明天见到许炽野的时候，可以好好跟她说一声谢谢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