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晨。
程星和七点零五分发来第一条消息。

“醒了吗。”
梅见青刚把卷帘门拉到一半,冷风灌进来,她单手回:
“醒了。在开门。”


“今天第一天。”
“记着。”

她把手机放柜台,旁边是海螺木盒、海玻璃瓶、海水瓶,排成一排。丁梨推门进来,裹着围巾,鼻尖冻红,看见梅见青在擦柜台,放下书包就开始换围裙。

“姐,程哥消息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

“每天一条,说到做到。”
丁梨笑,把昨天剩的面团从冷藏柜拿出来,

“我今天练泡芙,你尝不尝?”
“尝。”

许星推门进来,身上还背着双肩包,头发扎成马尾,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她看见江野正在后厨调咖啡,走过去把书包往角落一放,顺手递了颗糖:

“给你的,薄荷。野弟弟,今天早点热好没?”
江野接糖的手顿了一下,板着脸:

“别叫弟弟。”

“你就是比我小嘛,我叫你弟弟怎么了?”
许星笑得单纯,转身去换工作服。
江野嘴硬:

“多买一颗糖,别多想。还有,我二十二,你二十四,大两岁就叫姐夫行不行?”

“行呀,野弟弟,姐夫先叫声好听的。”
许星故意逗他。
江野耳朵红了,转身猛敲咖啡机。顾白在旁边裱花,低头偷笑一下,给丁梨的热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。丁梨低头喝牛奶,嘴角翘着,没说话。
梅见青在柜台后面听着眼熟,低头写便签本:腊月二十二。第一天。许星叫江野弟弟,江野脸红。顾白推牛奶,丁梨喝。
写完合上。
门被推开,周舒桐进来拿定制甜品台的尾款货,穿件黑色大衣,踩着短靴,手里提着电脑包。她看见丁梨在揉面,站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这褶子捏得比上次齐了。”
丁梨不好意思地笑:

“练了半个月。”

“行呀,出师快。”
周舒桐转头看见梅见青,

“程星和那条鱼呢?”
“什么鱼?”


“他说出海带条活的,带不回来带照片。照片呢?”
梅见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拍立得——程星和在船上拍得,一条石斑鱼躺在甲板上,旁边是他戴防水手套的手。照片背后写着:带不回活的,带张照片。够不够。
周舒桐挑眉:

“这人还挺会交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裴安说他也差不多,暗恋几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。”
周舒桐撇嘴,

“木讷遗传似的。”
“你嫌他?”


“不嫌。”
周舒桐把甜品台样品装好,

“就是嫌他太慢了。我二十七了,不等他我也得往前走,但他要是再慢,我连回头看他的时间都不给。”
梅见青没接话。周舒桐走了,风铃响了一声。
下午,叶栀梦来送花。她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一束洋桔梗配尤加利,看见许星在擦杯子,江野在擦咖啡机,丁梨在捏泡芙,顾白在裱花,店里热气腾腾的。

“你们这比花房还暖。”
梅见青接过花,插进海玻璃旁边的空罐子里。叶栀梦看见木盒里的海螺壳,拿一枚对着光看。

“东沙的?”
“嗯。”


“纹路漂亮。他心细。”
“嗯。”

叶栀梦把海螺壳放回去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干花标本:

“换的。放柜台上,和海的东西放一起。”
梅见青接过来,摆在木盒旁边。瓶子里干花是浅紫色的勿忘我,压得很平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叶栀梦坐下,梅见青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两人没多说,就看着店里忙。许星端着托盘走过,江野递了杯热拿铁给她,许星接过来笑:

“谢啦野弟弟。”
江野又板着脸:

“……别叫。”
叶栀梦弯了弯眼。梅见青写便签本:腊月二十二。干花标本。店里暖。
傍晚打烊前,门被推开,裴安进来。他穿件旧羽绒服,手里提着两袋水果,看见梅见青点点头,把水果放柜台上。

“程星和让我带过来的,他说他去所里交报告,晚点来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
裴安站了一会儿,看丁梨在收面团,许星在擦杯子,江野在关咖啡机,顾白在洗裱花袋。他挠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
“梅见青。”
“嗯?”


“他这次是真心的。他以前不是这种人,现在每天定闹钟发消息,我看着他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

“行。”
裴安走了。
程星和八点零二分发来第二条消息:

“今天交报告。晚上九点去你店门口,灯还亮吗。”
梅见青回:
“亮着。”


“好。”
她把便签本翻开,写:腊月二十二。第二条。九点来。灯亮。
晚上九点十分,他推门进来。店里只剩她和柜台的灯。他脱下冲锋衣,挂门后钩子上,坐老位置。梅见青从冷藏柜拿出一杯[海落],放他面前。
程星和挖了一口。海盐的咸甜、黑芝麻的香、橙皮丁的酸,一层层在嘴里化开。

“比上次好。”
“练了。”

他吃完了,放下勺子。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蓝色封皮,跟她便签本差不多大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出海的日期、数据、天气、海况、夹着几张拍立得和干海藻。
最后一页写着:等四天。每一天。不敷衍。
梅见青看着那行字,手指碰了碰纸面。
“你写这个干嘛?”


“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

“记我答应的事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去,推回去。程星和看着她,镜片后的目光安静。他伸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没缩。

“梅见青。”
“嗯。”


“明天第二天。”
“记着。”

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背包挎上肩,走到门口。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海螺壳在木盒里排着,海玻璃瓶、海水瓶、干花标本、贝壳书签、便签本,全在老位置。
风铃响了。他走了。
梅见青把蓝色小本子拿到柜台后面,和便签本并排放好。翻开自己的,写:腊月二十二。第一天完。他写本子记四天。蓝色封皮。
写完后,合上。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