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星和出海的第七天,海上起了雾。
南海十一月的雾不像陆地上那种湿冷的白,而是一种带着咸味的、缓慢的灰。能见度降到两百米以内,船速被迫降到最低。甲板上湿漉漉的,什么都是黏的——,扶手黏,连空气都黏在皮肤上撕不下来。
程星和站在驾驶舱外的走道上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。雾太厚,远处的海平线消失了,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条灰白色的船。

“星和,进来说。”
裴安在舱门口喊。

“再看两分钟。”
裴安没劝。他知道程星和这个毛病——数据不对的时候,人会变的固执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
拖体上的声学传感器在第三天进了水。不是严重进水,但足够让一组关键帧段的信噪比掉下去。那一段波形本来是他们整个航次最值钱的部分——南海北部陆坡区,沉积物分层明显,是他们第一次在实际海况下验证新算法的机会。
现在废了。
程星和把波形图折起来塞进口袋。折了两道,硬硬的,像块铁皮。
回到舱里,他打开电脑,重新跑了一遍滤波。裴安端了杯水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
“别熬了,明天再说。”

“明天雾散了就得收揽,没时间。”

“那就废了这一段。”

“不能废。”
程星和没抬眼,

“这一段是我们跟霍家船厂谈合作的关键。钛合金支架轻三公斤,拖体姿态更稳定,这段波形就是证明。”
裴安不说话了。他在旁边搬了个小马扎坐下,陪着。
舱外的雾越来越浓,轮机声低沉地响着,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打鼾。程星和敲键盘的声音很轻,一下一下,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楚。
凌晨两点,他关了电脑。

“行了。”
他说。

“搞定?”

“没。先睡,明天再说。”
裴安看着他躺到上铺,帽子压到眼睛上,三分钟就没声了。他知道程星和没睡着——这个人失眠的时候连呼吸都会变轻,像怕吵到别人。
裴安把灯关了,小声说:

“星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梅见青昨天发朋友圈了。”
程星和没动。

“桂花酿慕斯,拍得挺好看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“她说‘像秋天的味道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不说点什么?”
程星和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过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

“我连她手都没牵过。”
裴安在黑暗里眨了眨眼。

“那你想牵吗?”

“……想。”
舱室安静下来。轮机声、海浪拍船舷的声音、远处偶尔的汽笛,混在一起,像一首听不懂的歌。
程星和闭上眼。脑海里浮出来的不是波形图,是梅见青坐在柜台后面掰手指算他消失几天的样子。很蠢,但他记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