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垂落,初冬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凉意,扫过校门口的梧桐枯枝。
放学人流散尽,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。
吴邪临时有事,提前交代让黎簇在校门口等候黑瞎子来接。
黎簇独自站在梧桐树下,单手插兜,指尖紧紧攥着小哥送他的那块水纹原石。
石头被体温捂得温热,是他下意识的安心寄托。
手机亮起,弹出苏万的消息:【我寒假铁定来杭州!杨好请客吃火锅,咱们仨聚!】
黎簇指尖轻点,淡淡回了一个“嗯”,刚把手机揣回口袋,极致敏锐的危机感,骤然攀上心头。
余光瞥见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,走出一个身穿灰色夹克、头戴鸭舌帽的男人。
男人步履平稳,双手空空,既没买东西,也没低头看手机、盯站牌,周身透着一股刻意的松弛诡异。
走到公交站台,他停下脚步,摸出一根烟点燃。
烟雾升腾间,男人看似随意偏头,目光极快地扫向黎簇的方向。
仅仅一眼。
短暂、隐蔽、极具窥探性。
可这眼神,黎簇太熟了。
是汪家地牢里,无数次落在他身上的、伪装平和、实则步步算计的审视目光。
瞬间,黎簇脊背瞬间绷得笔直,浑身所有松弛尽数褪去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维持着闲散站姿,低头假装滑动手机屏幕,指尖悬空,目光飞速扫视四周,大脑飞速运转。
黑瞎子教过他,遇突发险境,优先确认三点:人数、武器、退路。
余光快速扫掠——
公交站台一名灰衣男,便利店冰柜旁靠着一名蓝冲锋衣男人。
两人相隔数十米,看似毫无关联,站位却完美形成合围之势。
蓝衣男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,滴水未沾,姿态戒备,根本不是普通路人。
两个人,行踪诡异,疑似带械。
校门口仅剩零星走读学生,门卫室有值班老师,看似安全,可一旦冲突爆发,只会引来围观,徒增麻烦。
身后围墙连通狭窄小巷,是唯一可周旋、可拖延的退路。
黎簇垂在兜里的手指,精准按下快捷拨号——置顶黑瞎子。
电话瞬间接通,听筒寂静无声。
没有声音,就是求救信号。
这是他们早早就定好的紧急暗号。
三秒寂静后,电话被挂断。
无需言语,黑瞎子已然知晓:他出事了,需要三分钟支援时间。
三分钟。
短短一百八十秒,是他唯一的生机。
黎簇沉住气,弯腰蹲下身子,假装整理鞋带,借着这个角度,将两人的动向尽收眼底。
灰衣男已然调转方向,正对校门口,死死锁定他的位置。
蓝衣男收起水瓶,快步走向路边一辆未熄火的深灰色面包车,动作利落专业,是常年蛰伏跟踪的老手。
两人缓缓逼近,合围之势越来越紧。
黎簇心底冷静复盘,绝不往校内退,更不朝家的方向跑。
他不能把危险引到学校,更不能把祸水带回满是温柔的家。
他背起书包,起身转身,步伐平稳,不急不缓,朝着无人小巷走去。
不跑、不慌、不露破绽。
一旦慌乱逃窜,就会彻底落入对方掌控。
身后两道脚步声稳步紧随,不紧不慢,像狩猎者笃定猎物无处可逃。
抵达巷口的瞬间,灰衣男追至五步开外。
黎簇骤然驻足,缓缓转身,眼神冷冽,褪去所有少年稚气。
“别跟了。”
灰衣男人摘下鸭舌帽,露出一张棱角冷硬的脸,左眼角一道狰狞旧疤,添了几分阴狠。
他扯出一抹虚伪客气的笑:“黎簇,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们是谁。”黎簇语气平淡,暗藏戒备。
“汪岑旧部,汪家残余老人。”男人坦荡直言,毫无遮掩,“找你帮个小忙。”
黎簇唇角微凉:“汪家早没了。”
“汪家覆灭,旧事未了。”
灰衣男往前踏出一步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吴邪手里藏着一件本该属于汪家的东西,一个黑色匣子。”
“我们打探清楚了,那匣子就在他书房。你帮我们取出来,从此恩怨两清,我们再也不打扰你。”
黎簇眸光微沉。
黑色匣子,吴邪的书房。
这群人蛰伏这么久,目标从来不是他,是吴邪手中的秘物。
“你们有本事,自己去拿。”黎簇冷声道。
男人笑意变淡,眼底阴翳渐显:“张起灵镇守在吴邪身边,我们靠近不得。”
他死死盯着黎簇,语气带着拿捏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吴邪放在心尖上的人,你能靠近我们触碰不到的地方。”
侧边,蓝衣男已然封死所有退路,静静伫立,无声施压。
黎簇掌心冒汗,死死攥紧兜里的原石,指尖泛白。
支援还有多久?一分钟,还是半分钟?
“我不帮。”黎簇态度坚决,没有丝毫动摇。
灰衣男脸上的客气彻底褪去,眼神骤然变冷:“不帮?那就只能委屈你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拿你做人质,和吴邪谈条件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往前逼近。
同一秒,身后的蓝衣男抬手,径直扣向黎簇的肩膀!
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巷口忽然响起一声散漫轻佻的口哨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,瞬间冻结了两人所有动作。
灰衣男骤然转头,脸色瞬间惨白。
巷口逆光而立两道身影,气场碾压全场。
黑瞎子一身利落皮夹克,墨镜遮目,晚风掀起衣摆,双手插兜,慵懒又危险。
而他身侧的张起灵,静静伫立,一言不发。
清冷身形立在暮色里,周身寒气凛冽,无声无息间,将整条小巷的空气彻底冻结。
他没有动手,甚至没有抬眼,可仅凭一身气场,就让两个汪家残党瞬间胆寒。
“黑、黑爷……”灰衣男瞬间慌了神,勉强挤出笑意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认识我?”黑瞎子微微歪头,语气散漫,眼底毫无温度,“汪岑的人?”
“是……”
“汪岑死得那么惨,你们还敢替他蹦跶?”黑瞎子嗤笑一声,语气凉薄,“胆子不小。”
两名残党脸色煞白,左右对视,满心忌惮。
对上黑瞎子,尚可周旋,可加上一个张起灵,他们毫无胜算。
这根本不是对峙,是碾压。
张起灵依旧沉默,漆黑眼眸沉沉锁定两人退路,气场冰冷,蓄势待发。
“滚。”
一字未落,寒意彻骨。
灰衣男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,深深看了一眼黎簇,不敢多留片刻,戴上鸭舌帽,转身狼狈逃窜。
蓝衣男紧随其后,两人转瞬消失在街角,落荒而逃。
紧绷到极致的氛围,瞬间消散。
巷口终于恢复安静。
黎簇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,双腿微微发软。
他顺着墙壁缓缓蹲下,书包滑落在地,心口剧烈起伏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刚刚看似冷静周旋,实则每一秒都在赌命。
“可以啊小子。”
黑瞎子走上前,低头看着他,语气带着真心赞许,“硬生生稳了三分钟,没慌、没乱、没暴露破绽,长进太大了。”
黎簇抬眸,看向巷口的清冷身影。
张起灵依旧伫立在原地,目光沉沉望向敌人逃窜的方向,确认彻底安全,才缓缓收回视线,缓步朝他走来。
“你怎么来得这么快?”黎簇嗓音微哑。
“小哥一直在对面楼顶,天天看着你放学。”黑瞎子淡淡开口。
黎簇浑身一震,瞬间怔住。
天天?
他从未察觉分毫。
清冷寡言的神明,日复一日,隐于高处,默默守护他放学的每一段路,替他挡掉所有潜藏的黑暗与危机。
张起灵在他面前轻轻蹲下,清冷的眼眸静静望着他,细细扫视,确认他分毫未伤。
修长指尖轻轻伸出,替他摘掉书包带上杂乱的线头,动作温柔至极,和刚才慑人的气场判若两人。
“没事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低沉温柔,瞬间抚平了黎簇所有的慌乱与后怕。
双腿瞬间恢复力气,所有紧绷尽数消散。
黎簇撑着墙壁站起身,刚站稳,手机急促震动。
是吴邪。
他立刻接起电话。
“在哪?”
电话那头,吴邪的声音从未有过的紧绷、急促,满是藏不住的慌乱。
“校门口小巷,瞎子和小哥在,我没事。”
“站在原地,一步别动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骤然挂断。
五分钟不到,黑色越野车疾驰而至,稳稳停在巷口。
吴邪推门下车,步履极快,瞬间走到黎簇面前。
他抬手,细细检查黎簇的胳膊、肩膀、后背,眼神紧绷,一寸寸确认,生怕他受半点暗伤。
反复确认少年安然无恙,他悬着的心,才稍稍落地。
“谁的人?”吴邪转头,看向黑瞎子,语气沉冷。
“汪岑遗留的小角色,冲着书房的黑匣子来的。”黑瞎子如实道来。
吴邪眉头紧锁,转头看向黎簇。
“他们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想让我偷你书房的黑匣子,说上面有汪家核心机关图。”黎簇老实复述,“不配合,就绑我要挟你。”
吴邪眸光深沉,淡淡颔首:“那匣子早就空了,机关图我早已破译留存。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匣子,是图。”
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
车内气氛沉静无声。
黎簇坐在后座,身旁是沉默守护的张起灵。前排吴邪默然开车,黑瞎子安静靠坐。
晚风掠过车窗,黎簇望着沿路亮起的路灯,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劫后余生,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倦怠。
车子稳稳驶入小区。
楼下,王胖子早已焦急等候,脸色沉得吓人。
看见黎簇下车,他立刻大步冲过来,双手抓着少年肩膀,上下反复打量。
“有没有受伤?吓着没?!”
确认他安然无恙,王胖子悬着的心彻底放下,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,力道极轻,带着嗔怪。
“臭小子,出事不知道第一时间喊人?自己硬扛!”
黎簇微微仰头,轻声辩解:“我没扛,我拖够了三分钟,等支援了。”
这句话,瞬间戳中所有人的柔软。
王胖子一怔,随即笑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满眼骄傲:“行!不愧是胖爷带出来的!够稳!够争气!”
一家人簇拥着他进门,暖意瞬间包裹全身,驱散所有寒意与阴霾。
客厅茶几上,那只黑色匣子静静摆放。
黎簇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它的模样,巴掌大小,漆黑漆面,刻满繁复古老的纹路,古朴又神秘。
吴邪坐在沙发上,指尖轻叩匣面,语气沉稳:
“从今往后,上下学、出门、晚归,必须有人接送。”
黎簇微微蹙眉:“我不能一辈子靠你们护着。”
“不用一辈子。”吴邪抬眸看他,眼神坚定不容置喙,“待到所有残余旧敌尽数落网,风波彻底平息。”
“今天做得很好。”吴邪语气软了几分,满是认可,“冷静周旋、拖延支援、不硬拼、不慌乱,进步极大。”
他转头看向黑瞎子:“训练加量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黑瞎子挑眉一笑,“明天五点特训,六点结束,不耽误你上学。撑得住?”
黎簇眼神坚定,咬牙点头:“撑得住。”
他不想永远做被保护的那一个。
他要变强,要能护住自己,护住这群拼尽全力守护他的家人。
夜色渐深,黑瞎子先行离开。
王胖子憋着一肚子火气,扎进厨房炖鸡汤,锅铲铿锵作响,把所有后怕与愠怒,都化作最暖心的烟火。
张起灵坐在沙发上,拿起那只黑匣子,指尖细细摩挲古老纹路,默默排查所有残存隐患。
黎簇静静坐在他身侧,掏出兜里温热的原石,轻声开口:
“小哥,你每天都在楼顶看我放学?”
“嗯。”张起灵没有抬头,应声清淡却郑重,“每一天。”
黎簇心口骤然一暖,酸涩又滚烫。
无人知晓的岁岁朝夕,他被神明默默守护,岁岁平安,日日安稳。
“汪家的人,我杀过很多。”
张起灵终于抬眸,漆黑眼眸澄澈又凛冽,字字郑重:
“他们敢碰你一次,我就再杀一次。”
没有华丽的言辞,却是世间最极致、最滚烫的守护承诺。
黎簇攥紧手里的石头,眼底温热,说不出一句话。
张起灵放下匣子,起身端来一杯温水,温度刚好适口,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随后安静落座,闭目守护。
客厅静谧温柔。
厨房飘来浓郁的鸡汤香气,电视机静音播放画面,晚风轻拂窗沿。
黎簇端着温水,指尖摩挲掌心原石,忽然想起敌人那句带着拿捏的话——你在吴邪身边,很值钱。
从前在汪家,他值钱,是因为他有用,是工具,是筹码。
可现在,他值钱,是因为他是黎簇,是被这群人放在心尖、拼尽全力守护的少年。
截然不同,天差地别。
他低头,轻轻弯起唇角。
所有黑暗来袭,所有旧敌纠缠,都没关系。
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他身后,有最强的靠山,有最安稳的家,有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的家人。
他拿起手机,给苏万回复消息:
【寒假来,我请你们吃火锅。】
发送完毕,他放下手机,靠在柔软的沙发上,听着厨房的动静,感受着身旁人的安稳气息。
外界风雨再大,前路风波再险。
此间方寸小屋,永远灯火通明,永远岁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