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那天,林知远关了总坊的门。
他在门上贴了一张纸。“三木坊总坊,春聚三日。有事请留信。三日后开。”
然后他背上包袱。包袱里是四样母器。尺。升。斗。秤。他一个人背。走之前,他站在匾额下面看了一会儿。三块匾额。三块镇纸。两把麦穗。一把母尺的备份。他摸了摸“三木坊”三个字。然后他转身。锁门。往南走。
从京城到岳麓书院,走了五天。到书院那天,是三月初九。书院门口的桂树发了新芽。周夫子站在门口。他更老了。背更弯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,夫子。”
“他们俩呢?”
“在路上。我最早。”
周夫子点头。“进来。饭在食堂。粥。”
林知远走进书院。明伦堂还是那个明伦堂。格物斋还是那个格物斋。后山的竹林还是那片竹林。只是竹竿更密了。叶子更绿了。他去了后山。青石还在。“莫问来处,但问归途”八个字。他站在青石前。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坐下来。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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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沈清漪到了。
他从南边来。走了七天。他背着包袱。包袱里是册子。周砚的。小荷的。安北县粮栈的账。他走进书院的时候,林知远正在后山削木头。沈清漪走到青石旁边。坐下来。
“来了?”林知远没有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苍梧的饭不好吃。”
林知远笑了。“你每次都说这句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两人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沈清漪开口。“景琰呢?”
“明天到。他从北边来。路远。多走两天。”
沈清漪点头。他从包袱里掏出册子。放在青石上。“周砚的册子。六本。小荷带了第三批尺徒。刘大的儿子开始学磨尺。十一岁。手小。但稳。”
林知远翻了翻。“苍梧的秤网——铺完了?”
“铺完了。安北县。定北县。平城县。三个县。二十七个乡。每乡一把准秤。”
“粮栈呢?”
“每个乡一个。周砚管账。”
林知远点头。他把册子放在青石上。然后他掏出自己的包袱。四样母器。尺。升。斗。秤。他一样一样摆在青石上。月光照着。照着四样母器。
“总坊的母器——没偏?”沈清漪问。
“没偏。每天校。”
两人坐在青石旁。月光照着。照着四样母器。照着册子。照着青石上的八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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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萧景琰到了。
他从北边来。走了九天。他背着铁箱。四样母器。他走进书院的时候,林知远和沈清漪在后山。萧景琰走到青石旁边。放下铁箱。坐下来。
“来了?”林知远没有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北狄的饭不好吃。”
林知远笑了。“你俩——一个说苍梧的饭不好吃。一个说北狄的饭不好吃。就京城的饭好吃?”
萧景琰打开铁箱。四样母器。尺。升。斗。秤。他一样一样摆在青石上。和总坊的四样并排。八样母器。四样总坊的。四样北狄的。
“北狄的井——多少口了?”沈清漪问。
“八十口。狼胥部。三个部落。阿木尔管分坊。我教。可汗没再打。他派人来学。学了回去挖。”
“尺呢?”
“做了。阿木尔做的。过了。刻着‘狼胥’两个字。三木坊认。”
沈清漪从包袱里掏出册子。递给萧景琰。“苍梧的秤网铺完了。周砚管账。小荷带了第三批尺徒。”
萧景琰翻了翻。然后他放下册子。三人坐在青石旁。八样母器摆着。四本册子摊着。月光照着。
“校吧。”林知远说。
三人站起来。林知远校尺。沈清漪校升。萧景琰校斗。然后三人一起校秤。八样母器。四样总坊。四样北狄。校了三遍。每一遍都严丝合缝。
“准的。”林知远说。
“准的。”沈清漪说。
“准的。”萧景琰说。
三人坐下来。青石旁边。月光照着。照着八样母器。照着四本册子。照着八个字。
“你们说——”林知远开口,“三木坊现在有多少把尺?”
萧景琰算了算。“天云——总坊一把琉璃母尺。各分坊青铜母尺五把。校尺点二十三把。尺匠五十九个。尺徒五百九十个。”
沈清漪接话:“苍梧——分坊三把。校尺点二十七把。尺匠三十一个。尺徒三百一十个。”
“北狄——分坊一把。校尺点十二把。尺匠二十个。尺徒两百个。”
林知远算了一下。“加起来——母尺十一把。校尺点六十二个。尺匠一百一十个。尺徒一千一百个。”
“一千一百个尺徒。”萧景琰说,“每个尺徒管一个村。一千一百个村。每村一把准尺。”
沈清漪开口:“还有升。斗。秤。各一千一百个。”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林知远站起来。他走到青石前。伸手摸了摸那八个字。然后他转身。
“三木坊——从一间铺子。变成了一张网。”
萧景琰站起来。沈清漪也站起来。三人站在青石前。月光照着。照着八样母器。照着四本册子。照着八个字。
“莫问来处,但问归途。”林知远念了一遍。然后他开口,“来处是异世。是天云。是苍梧。是北狄。归途是——三木坊。是一千一百个尺徒。是一千一百个村。是每村一把准尺。”
萧景琰接话:“来处是皇子。是质子。是寒门。归途是——三个人。一张网。一个准。”
沈清漪最后:“来处是竹林。是青石。是八个字。归途是——每年春天。回来。校尺。校升。校斗。校秤。校完了——喝酒。”
三人坐在青石旁边。林知远从包袱里掏出一壶酒。三个杯子。他倒满。递一杯给萧景琰。递一杯给沈清漪。自己留一杯。
“敬三木坊。”林知远举杯。
“敬准。”萧景琰举杯。
“敬——”沈清漪想了想,“敬归途。”
三人碰杯。月光照着。照着三人的脸。照着八样母器。照着四本册子。照着青石。照着八个字。
三木坊。三个人。三地。一千一百个尺徒。一千一百个村。一套准。
作者说:
这一章写的是“春聚”。
三人分了三路。春聚。回书院。后山竹林。青石旁边。校尺。校升。校斗。校秤。校完了——喝酒。
这就是三木坊的“根”。 不管分多远。不管走多久。每年春天。回来。校四样母器。校完了——喝酒。三木坊分了三路。但根还在。根在总坊。根在青石。根在“莫问来处,但问归途”八个字。
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,是三人校完母器之后,林知远问“三木坊现在有多少把尺”。萧景琰算。沈清漪算。林知远算。一千一百个尺徒。一千一百个村。一千一百把准尺。三木坊从一间铺子,变成了一张网。网铺到了天云。铺到了苍梧。铺到了北狄。铺到了一千一百个村。每村一把准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