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的册子寄到京城之后,林知远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数字。第二遍看格式。第三遍看“备注”栏。周砚在每一把尺后面都写了一行小字。有的写“磨了三次过”,有的写“旧尺,磨了两寸”,有的写“新尺,第一次校,过了”。最底下有一行,写的是——“安北县东村,王姓农户,交租用旧尺十年。新尺校过。尺还他。他哭了。”
林知远把这一行念给萧景琰听。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姓农户——交租十年。用旧尺。”
“旧尺短三分。十年,多交了三成的租。”
“三分。十年。”
两人没有说话。沈清漪从铺子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周砚寄来的另一封信。他拆开,看了两行,停住了。
“他说——‘安北县有七个村子。每个村子都有旧尺。旧尺都是粮商发的。粮商说那是官尺。百姓信了。’”
林知远接过信。继续看。
“殿下:
安北县的旧尺,比母尺短三分到五分。每个村的短法不一样。东村短三分。西村短五分。南村短四分。北村短三分半。粮商发尺的时候,按村发。不同的村,发不同的尺。收租的时候,用不同的尺。这样各村的租就不一样。粮商从中取利。
我把七个村的旧尺都校了一遍。做了记录。附在册子后面。
周砚”
林知远翻到册子后面。果然。七个村。七把旧尺。七个短法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粮商发尺。按村发。不同的村,发不同的尺。收租的时候,用不同的尺。”
萧景琰开口:“这样各村的租就不一样。粮商从中取利。”
“对。百姓不知道。每个村都以为自己的尺是官尺。没人知道别的村的尺不一样。”
沈清漪开口:“苍梧北境——也有这样的粮商?”
林知远看着他。“天云有。苍梧也有。北狄也有。只要有粮商,就有这种把戏。因为尺是‘标准’。标准不在百姓手里,就在粮商手里。粮商手里的标准——不是标准。是刀。”
萧景琰站起来。他走到地图前。他看着天云七州。又看着苍梧三州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三木坊——现在有多少把母尺?”
“天云总坊一把琉璃母尺。各分坊一把青铜母尺。苍梧那边——平城一把。定北一把。安北一把。总共——六把。”
“够不够?”
“不够。天云七州——五个分坊。还差两个。苍梧三州——三个分坊。齐了。但每个县——应该有一把母尺。现在只有州府有。县里没有。”
萧景琰转身。“所以粮商在县里发旧尺。百姓不知道母尺长什么样。因为他们没见过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漪开口:“那就在每个县设‘校尺点’。不用开分坊。一个点。一个人。一把青铜母尺。百姓拿旧尺来校。校过了,旧尺磨成新尺。校不过的,换新尺。”
林知远想了想。“校尺点——谁管?”
“县里的‘尺匠’。周砚那样的。会算数。会写字。会校尺。不用多。一个县一个。够用。”
萧景琰点头。“尺匠——从分坊培训。每半年培训一次。培训完,回县里。带着青铜母尺。校一年。一年后回分坊再培训。”
林知远拿起笔。在纸上画了一张图。总坊在中间。分坊在外圈。校尺点在更外圈。三层。最中间是琉璃母尺。第二层是青铜母尺。第三层是尺匠手里的“子尺”。一层一层往下校。校到最后——百姓手里的尺,和总坊的母尺,一模一样。
“这就是‘尺网’。”林知远说。
“尺网。”萧景琰念了一遍。
“对。总坊是网心。分坊是网线。校尺点是网结。每一个尺匠管一个县。一个县管一片地。一片地连着一个分坊。分坊连着总坊。总坊连着母尺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张图。“苍梧那边——我照着做。周砚先做‘安北尺匠’。以后每个县一个。”
林知远点头。“写信给周砚。让他培训第一批尺匠。十个。安北县十个乡。一个乡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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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寄到安北县那天,周砚正在分坊里校尺。
他拆开信。看了两遍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清漪派来的副手说了一句话。
“殿下让我培训尺匠。十个。一个乡一个。”
副手愣了一下。“十个?人从哪来?”
“从乡里来。每个乡推一个人。会算数。会写字。肯学。”
副手去办了。十天之后,十个乡推了十个人。有老有少。最小的十六岁。最大的五十多。周砚把他们安排在分坊后院。一人一张桌。一把青铜母尺。一把没磨完的旧尺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学做尺匠。第一课——‘尺是准的。你不准,尺就不准。’”
十个人看着他。周砚继续说。
“第二课——‘尺匠不是官。没有俸禄。但百姓认你。因为你手里有准。准就是信。信就是命。’”
十个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尺。周砚走到最年轻的那个面前。是个女孩。十五六岁。他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荷。”
周砚愣了一下。“三木村的小荷?”
“对。赵先生让我来的。他说——‘安北县招尺匠。你去。’”
周砚看着她。“你磨过尺?”
“磨过。一百把。寄到京城总坊。林先生校过了。寄回来一把青铜母尺。”
她从包袱里掏出那把母尺。青铜的。上面刻着“小荷”两个字。周砚接过来看了看。然后他点头。
“你过了。”
小荷笑了。她坐下来,开始磨第一把尺。周砚站在她旁边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,对另外九个人说:“开始。”
十个人低头磨尺。磨石的声音沙沙响。周砚站在门口。他看着十个人。然后他想起林知远信里的一句话——“尺匠是网结。每一个尺匠管一个县。一个县管一片地。”
他抬头看着分坊门口的匾额。“三木坊”三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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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周砚给林知远写信。
“林先生:
尺匠培训开了。十个人。一个乡一个。最小的十五岁。叫小荷。您校过她的尺。她带了青铜母尺来。
她说——‘我要做尺匠。不让粮商短我们的尺。’
十个人都在磨尺。磨石的声音沙沙响。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觉得——像下雨。
周砚”
信到京城。林知远看完,递给萧景琰。萧景琰看完,递给沈清漪。沈清漪看完,放在桌上。
“小荷。”林知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她到安北县了。”萧景琰说。
“她做尺匠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林知远站起来。他走到匾额下面。三块匾额挂着。左边“三木坊”。中间“安北”。右边“匠作安邦”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
“尺网——开始铺了。”
萧景琰站起来。沈清漪也站起来。三人站在后院。月光照着三人。照着匾额。照着母尺。照着更远处的安北县——周砚站在分坊门口。十个人低头磨尺。磨石沙沙响。像下雨。
三木坊。三个人。一把尺。一张网。一个村。一个县。一个天下。
作者说:
这一章写的是“账尺”。
周砚的册子寄到京城。林知远看了三遍。第三遍看“备注”栏。他看到一行小字——“安北县东村,王姓农户,交租用旧尺十年。新尺校过。尺还他。他哭了。”
这一行字,比任何奏折都重。 一个农户。交了十年租。用短尺。多交了三成。他不知道。周砚把新尺还给他。他哭了。
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,是周砚培训尺匠的时候说的两句话。“尺是准的。你不准,尺就不准。”“尺匠不是官。没有俸禄。但百姓认你。因为你手里有准。准就是信。信就是命。”这就是三木坊的“尺匠精神”。不是“当官”。是“守准”。准是信。信是命。百姓把命交给你。你不能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