坎儿井完工那天,安北下了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新修的田埂上,落在半尺高的麦苗上,落在挖了整整四个月的水渠里。林知远站在田边,没有躲雨。他仰着头,让雨落在脸上。旁边的赵大也跟着仰头,结果打了个喷嚏。
“林先生,下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躲躲?”
“四个月没下雨了。我想淋一会儿。”
赵大没再劝。他也仰起头,让雨落在脸上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身后那些逃兵一个一个走过来,站在田边,仰着头。三十几个人,站成一排,像一排被雨淋透的木头桩子。
萧景琰站在远处看着,没有过去。沈清漪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们在干嘛?”
“淋雨。”
“我知道。为什么?”
萧景琰想了想:“因为终于下雨了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走过去,站在林知远旁边,仰头。萧景琰最后走过去,站在沈清漪另一边。三个人站在雨里,身后是三十几个逃兵,再身后是八百个挖了四个月坎儿井的兵和百姓。
雨落在他们身上。没有人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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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三人在沈清漪的屋里烤火。雨还在下,屋顶不漏,但窗户有点透风。林知远打了个喷嚏,然后用手捂住嘴。沈清漪递过来一碗热汤。林知远接过去喝了一口,抬头:“这是什么汤?”
“草药汤。赵大从山上采的。”
“你放的什么?”
“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。”
林知远放下碗:“你还会配药?”
沈清漪:“在路上学的。你发烧那次,景琰给你配的方子,我记住了。”
林知远看了看萧景琰。萧景琰正坐在火边擦那把木刀——四个月了,他一直带着,晚上没事就擦。那把刀被他擦得发亮,木纹清晰如画。
“你还在擦那把刀。”林知远说。
“顺手。”
“你每天擦一遍,叫顺手?”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:“你管呢。”
林知远笑了。他捧着汤碗,看着窗外的雨。四个月。从秋天到冬天。坎儿井完工了。水渠通了。麦苗长了。北境三州的百姓吃上了第一顿饱饭。赵大的逃兵变成了护渠队。拓跋烈在平城坐镇。沈清漪的“北境安抚使”扎了根。
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。但林知远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。四个月了。京城那边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太子没派人来,四皇子没再来,圣旨也没到。这种平静,不正常。
他刚想到这儿,门被推开了。赵大浑身湿透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上的封皮被雨打湿了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“殿下。京城来的。急信。”
沈清漪接过信,拆开。他看了三行,脸色变了。林知远放下碗。萧景琰放下刀。
“怎么了?”
沈清漪把信递给他们。信很短。
“父皇驾崩。太子登基。改元永昌。废北境安抚使,召七皇子景琰即刻回京。抗旨者,斩。”
三人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雨打在窗户上,声音很闷。
沈清漪先开口:“父皇驾崩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林知远看到他的手在抖。萧景琰站起来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林知远也走过去,坐在另一边。三人并排坐在火塘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沈清漪开口:“太子让我回京。回去之后,他一定会杀我。或者把我关起来。或者把我再送出去当质子。”
林知远说:“你不回去。”
“不回去,就是抗旨。抗旨就是造反。他可以派兵来打。”
“他派兵来,北境百姓不答应。”萧景琰说。
“百姓不答应,但太子有兵。”沈清漪看着火,“北境三州,撑了四个月,好不容易活了。不能因为我,再打起来。”
林知远开口:“所以你要回去?”
沈清漪点头。
“回去送死?”
“回去,不一定死。”沈清漪看着两人,“但如果不回去,北境一定会死。”
萧景琰沉默了。林知远也沉默了。火塘里的炭又响了一声。
萧景琰先开口: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知远说:“我也去。”
沈清漪转头看两人:“你们不能去。他是天云皇子,你是天云人。你们去京城,太子会借机生事。”
萧景琰说:“你是我朋友。”
林知远说:“你是我朋友。”
沈清漪看着两人,声音有点哑:“你们俩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林知远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火烤的。”
萧景琰递过来一块布。沈清漪接过来,攥在手里,没有擦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布。那是萧景琰的手帕。上面有木刀的碎屑,有坎儿井的泥土,有雨水的痕迹。
“你们俩——真的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林知远问。
沈清漪抬起头,笑了。笑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。只是笑着,看着两人。
“是我这辈子,最好的运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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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三人没有睡。
沈清漪写了一封信给拓跋烈,让他守好北境,不要轻举妄动。萧景琰整理了一卷图纸——坎儿井的全套图纸,留给赵大。林知远在纸上算了一笔账——从北境到京城,快马加鞭要走五天。五天内,要赶到京城,要见到太子,要让他收回旨意。
“不可能。”萧景琰看了他的账,说。
“什么不可能?”
“五天内让他收回旨意。太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
林知远放下笔:“那就不让他收回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不求他收回。我们去京城——但不是去求他。是去告诉满朝文武,告诉京城百姓,北境发生了什么。让所有人知道——沈清漪在北境做了什么。太子可以杀他,但杀了他之后,满朝文武、京城百姓,都会问——‘为什么杀一个救了北境的人?’”
萧景琰看着他,慢慢点头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太子要面对的不只是我们仨。是北境三州的百姓,是天下人的眼睛。”
沈清漪从桌边抬起头:“你要我在京城——再走一遍安北的路。”
“对。但这次,没有四个月。只有五天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苍梧全图。他的手指划过北境三州,划过平城,划过安北。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。
“五天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两人,“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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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,三人到了苍梧京城。
城门口围了很多人。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——说七殿下回京了,说七殿下在北境打了井、修了渠、救了人。京城百姓挤在城门口,等着。沈清漪骑着马,走在最前面。左边是萧景琰,右边是林知远。三人并排进城。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七殿下!”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声音越来越大。沈清漪没有停。他骑着马,穿过人群,往皇宫走。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百姓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跟着走。队伍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,从几千人变成上万人。
到了皇宫门口,沈清漪下马。宫门紧闭。禁军站在门后,刀出鞘。
沈清漪站在宫门前,抬起头。他举起手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旨意,不是玉玺。是一把麦穗。安北田里长的麦穗。他走的时候,从田里摘的。
“开门。”他说,“我带了北境的麦子,来给父皇——上坟。”
宫门开了。
太子站在门后。他身后是满朝文武,是禁军,是四皇子拓跋晟。他看着沈清漪手里的麦穗,又看了看他身后黑压压的百姓。
“七弟。”太子开口,“你带这么多人,是要造反吗?”
沈清漪往前迈了一步。萧景琰和林知远跟在他左右,半步不落。
“不是造反。”沈清漪说,“是来告诉皇兄一件事——”
“北境,活了。”
他把麦穗举起来。金黄的,饱满的,带着安北的泥土和雨水。满朝文武看着那把麦穗,没有人说话。太子也看着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沈清漪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皇兄,你登基了。但你的江山,少了北境三州。我替你把它,救回来了。”
他把麦穗放在地上,转身,看着身后的百姓。那些百姓看着他,不说话。然后他回头,看着太子。
“皇兄,你要杀我——可以。但先问问这些人,答不答应。”
太子没有说话。他身后的人,也没有说话。宫门前的风很大,吹动沈清漪的衣角,吹动那把麦穗,吹动三人并排站着的影子。
三足鼎。立在宫门前。
作者说:
这一章写的是“回京”。
回京是一场豪赌。沈清漪赌的不是太子的仁慈,赌的是北境那四个月。四个月里,他挖了井,修了渠,种了田,分了粮。他把北境三州的百姓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他赌的是——这些事,不能被一笔勾销。
太子想杀他,但杀他的理由是什么?抗旨?旨意是父皇给的。谋反?带百姓进宫门叫谋反?那百姓为什么要跟他来?因为太子杀了他们唯一的活路。
这就是沈清漪的“护身符”。 不是玉玺,不是旨意,是北境三州的百姓。
林知远说“让所有人知道”。萧景琰说“我跟你去”。沈清漪说“够了”。三个人,三把麦穗,站在宫门前。
这一章里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,是沈清漪从安北摘的那把麦穗。他没有带旨意,没有带玉玺,没有带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。他带了一把麦穗。那是安北田里长的,是他和两个朋友用四个月的时间,从干裂的土地里种出来的。
麦穗比旨意重。 旨意可能作假,麦穗不会。
顺便说一下,萧景琰和林知远站在沈清漪左右那一下。从安北到京城,从宫门到朝堂,他们一直站在那儿。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。中间是沈清漪。就像晨练的时候,就像竹林里,就像青石前。
三木坊,从来没有散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