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点小心动

入夜九点，市刑侦支队的办公区还浸在一片冷白的灯光里。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楼下车流的灯光连成蜿蜒的河，办公室里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声。天竺组非法持有枪械、寻衅滋事的案子耗时半个月总算顺利收网，抓捕当天的混乱过后，剩下的笔录核对、卷宗归档就成了磨人的细活，堆在桌上像一座座小山。

蓝桉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确认书从打印室出来，发梢沾了点细碎的墨粉，走路带风，路过工位的时候扬声喊

她话音刚落，靠窗的工位上，佐野万次郎微微皱起了眉。

他今天是和武道、三谷、千冬还有darken一起过来的。作为协助破案的关键证人，他们需要补充几份详细的陈述笔录。平时领着东卍的兄弟们打群架、定规矩，再混乱的场面他都能游刃有余地镇住，可对着满纸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、权利义务条款，Mikey只觉得头大，指尖捏着黑色的签字笔转了两圈，也没看进去几行。

Mikey刚要开口，一个温和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。

简十遇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，脚步很轻。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长袖衬衫，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，露出纤细的手腕，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衬得眉眼格外柔和。她把其中一杯水放在Mikey桌角，然后弯腰俯身，指尖轻轻点在笔录上他盯着看了半天的那一行，声音清清淡淡的，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，很软，却听得人心里舒服。

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，带着点耐心的平缓。Mikey下意识地抬头看她，距离很近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柠檬洗衣液味道，混着一点纸张的油墨香，一点都不刺鼻。

他见过的女生不算少，有像蓝桉那样飒爽利落、吵起架来比男生还凶的女警，有像艾玛那样活泼娇俏、爱闹爱笑的妹妹，却很少见到简十遇这样的。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，不是刻意的讨好，是像水一样，自然而然地漫过来，让人没法生出一点不耐烦。

Mikey难得地有点走神，反应过来才连忙移开视线，捏着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龙飞凤舞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。

Mikey看着她的背影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帽。刚才她弯腰的时候，发梢扫过他的手背，很轻，像羽毛蹭了一下，到现在好像还留着一点痒意

正说着，蓝渊从办公室里出来，手里拿着车钥匙，冲众人挥了挥

众人自然没有异议。折腾了一晚上，早就饥肠辘辘了。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，蓝桉和蓝渊走在最前面，还在为卷宗里的一个细节斗嘴。

后面的人听着都笑。武道小声跟千冬说

Mikey走在人群中间，本来和武道并排走着，走着走着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，落到了后面。刚好简十遇和妹妹简十初走在后面，简十初被曲安然拉着说悄悄话，跑到前面去了，就剩下简十遇一个人，慢悠悠地走在台阶旁边。

夜晚的风带着点秋凉，吹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，露出纤细的脖颈。Mikey看着她的侧脸，脚步顿了顿，鬼使神差地放慢了速度，和她走成了并排。

简十遇侧过头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

Mikey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这些警察只会在意案子能不能破，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些。他侧过头看她，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，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，没有一点敷衍

说话间，前面突然冲出来一个追着皮球跑的小男孩，跑得急，眼看就要撞到Mikey身上。简十遇反应很快，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胳膊一下，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，轻声说

小男孩抱着皮球跑远了，还回头喊了声“对不起哥哥姐姐”。

Mikey摇摇头。她的手很软，带着点凉意，刚才拉他的时候，力道很轻，却很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，好像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，并肩往前走，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。晚风轻轻吹着，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沙沙作响，远处的霓虹灯亮着，把夜晚染得五颜六色。

很快就到了居酒屋。店面不大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，看着就很暖和。大家找了个长桌坐下，蓝渊和蓝桉坐一头，东卍的几个人坐中间，简氏姐妹、曲氏兄妹还有温家兄弟坐另一头。

菜单传过来，大家七嘴八舌地点菜。蓝桉要了冰啤酒，被蓝渊瞪了一眼

菜单传到简十遇手里，她没有先点自己的，而是一个个问过去，声音轻轻的，却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记了下来。问到Mikey的时候，她抬头看着他

菜上得很快。滋滋作响的铁板烧，冒着热气的拉面，金黄的章鱼小丸子，还有冰爽的啤酒和饮料，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大家都饿坏了，拿起筷子开动，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
简十遇把一碗挑干净了香菜的味噌拉面轻轻推到Mikey面前，笑着说

Mikey看着碗里干干净净的，连一点香菜叶都找不到，愣了一下。他刚才就是随口提了一句，自己都没放在心上，没想到她居然记住了，还特意挑了出去

他难得地认真说了声谢谢，拿起筷子低头吃面。味噌汤的温度刚好，鲜美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，一直暖到胃里。

旁边的千冬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武道，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。武道挑了挑眉，眼里也带着点惊讶。他认识Mikey这么久，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生这么客气过。

三谷坐在对面，看着这一幕，温和地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倒是darken端着杯子喝了一口，淡淡开口

饭吃到一半，大家聊开了，话题从案子聊到生活，又聊到之前抓捕时的趣事。曲安然绘声绘色地讲蓝渊追犯人时摔进花坛，蹭了满脸泥的样子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

Mikey也勾了勾嘴角，手里的啤酒喝了小半杯。他酒量其实不好，平时很少喝酒，今天高兴，就多喝了两口，这会儿脸颊已经泛起淡淡的红晕，头也有点晕乎乎的。

他放下杯子，想倒杯茶，茶壶却空了。刚要喊服务员，一杯温温的白开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。

Mikey侧过头看她。她手里还拿着水壶，指尖搭在杯沿上，眼神很软，像盛着一汪温水。

周围闹哄哄的，大家都在笑，在说话，在碰杯。可这一刻，Mikey好像只能听到她的声音，只能看到她温柔的眼神。

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，艾玛生病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守在旁边，给她递温水，给她盖被子。一直以来，他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一个。作为哥哥，要照顾妹妹；作为总长，要照顾兄弟。所有人都觉得他强大，觉得他什么都能搞定，很少有人会问他累不累，会不会不舒服，会不会喝醉了头疼。

可简十遇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他不吃香菜，注意到他喝了酒脸会红，注意到他的茶杯空了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都是些细碎的、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像一颗颗小石子，投进他心里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。

后来上了章鱼小丸子，放在桌子中间，刚煎好的，冒着热气，香气扑鼻。Mikey想吃，但是胳膊不够长，够了一下没够到，刚有点闹别扭想喊darken的时候就看到简十遇拿起公筷，夹了两个章鱼小丸子，轻轻放在他的盘子里。

Mikey的耳朵尖有点发烫。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用筷子戳了戳小丸子，外皮酥脆，里面软糯，好吃得不得了。

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。结束的时候，已经十一点多了。大家走出居酒屋，夜晚的风一吹，带着点凉意，酒意也散了大半。

于是大家分头走。蓝渊他们开车先走了，剩下的人往地铁站走。

晚上的地铁站人不多，安安静静的。站台上吹着风，简十遇穿得薄，忍不住抱了抱胳膊，搓了搓手。

Mikey看到了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把自己的黑色外套脱下来，递了过去

简十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摇摇头，把外套推了回去

她的笑容很干净，像夜晚的月光。Mikey看着她的眼睛，没再坚持，把外套重新穿上了。

刚好地铁进站了，车门叮咚一声打开。大家依次上车，车厢里空荡荡的，没几个人。简十遇扶着扶手站在车门边，Mikey站在她旁边。

地铁启动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简十遇没站稳，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。Mikey眼疾手快，伸手扶了她的手腕一下，稳稳地把她扶住了。

两人的手碰到一起，又很快分开。车厢里很安静，能听到地铁行驶的轰隆隆声。Mikey看着车窗玻璃里映出的简十遇的影子，心里有点乱糟糟的，又有点甜丝丝的，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

没过几站，简十遇她们就到了。

车门关上，地铁缓缓开动。Mikey站在原地，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，直到看不见了，还没收回目光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简十遇的样子，是她弯腰讲解笔录时认真的侧脸，是她挑香菜时低垂的眉眼，是她递温水时温柔的眼神，是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。

心脏跳得有点快，咚咚的，像揣了只小兔子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从前看着艾玛和三谷说话的时候，他懂这种心情。只是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，因为一个女生的几句话、几个小动作，就心动得一塌糊涂。

旁边的darken睁开眼，淡淡瞥了他一眼，没戳破。

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，载着少年人隐秘的、小小的心动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Mikey洗了澡，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摸出手机，点开通讯录，翻了半天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简十遇的联系方式。

也是，今天才第一次正经说话，怎么可能有联系方式

他又点开line，翻了翻东卍的群聊，想问问武道他们有没有，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，又收了回来。

太刻意了。

Mikey把手机扔到一边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被子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，却不是柠檬味的。
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又浮现出简十遇笑起来的样子。

下次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，应该还能见到她吧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，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