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苏念看见了入口。
那是一个洞,在半山腰上,口子很小,只够一个人弯着腰进去。
洞口周围没有草,土是黑的,像是被什么烤过。
苏念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
"这是什么地方。"她说。
"深渊的口子。"他说。
"姜临从这里下去了?"
"脚印到这儿就没了。"那维莱特说,"他下去了。"
苏念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
那维莱特跟在后面。
洞很窄,两边是石头,头顶很低,走一步要弯一次腰。
前面是一条通道,往上走。
不,是往下。
通道是斜的,一直往下斜。
苏念顺着通道往下走。
苏念停下来。
"你听见了吗。"她说。
"听见了。"那维莱特说。
苏念继续往下走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洞口。
苏念从洞口走出去。
她站住了。
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洞。
苏念站在洞口,把灯举高。
上面也看不见。
脚下是水。
水往一个方向流。
水是温的。
"胎海。"她说。
"是。"他说,"这是胎海的一条支流。"
她想起那一趟下胎海。
那次是枫丹廷底下,水面浮着被删掉的记忆。
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苏念站起来。
"这里的水面上没有东西。"她说。
那维莱特看着水面。
"因为这里离机器近。"他说,"东西沉下去,还没浮上来就被吸走了。"
"吸到哪去了。"
"往那边。"他说。
苏念往那边看。
黑得看不清。
前面有一样东西。
苏念把灯举高。
那是一堵墙。
不,不是墙。
那是一个轮子。
很大的轮子。
苏念站在轮子前面,把灯举到最高。
灯照到的地方,她看见轮子的边缘。
再往上,还是黑的。
她站在那儿,估算这个轮子有多大。
她估不出来。
灯照不到顶。
苏念站在轮子前面,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轮子是凉的。
上面缠着线。
苏念摸着那些线。
线很细,一根一根,缠得很密。
拨不动。
苏念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线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这些线是什么。"
"命。"他说。
苏念的手停在轮子上。
"命?"
"每一个人的命,"那维莱特说,"是一根线。"
苏念站在那儿,手指压在那些线上。
她脑子里算那笔账。
每一个人的命是一根线。
所有人的命缠在一个轮子上。
轮子转一次,所有的线就被重写一遍。
"那这些线,"她说,"有多少根。"
那维莱特看着那个轮子。
"看不见头。"他说。
灯照不到顶,线也看不见头。
轮子最底下,贴着水面的地方,线是断的。
那些断头不是断的。
是被人剪断的。
"大人。"
"嗯。"
"这些线是被人剪的。"她说。
"是剪的。"他说。
苏念蹲着不动。
"剪了多少。"
"很多。"他说。
一根线是一个人的命。
线被剪断了,那个人的命就没了。
她把脸抬起来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他把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"剪断的这些,"苏念说,"是不是就是被删掉的人。"
"是。"
她一直以为"被删掉"是记忆没了。
现在她知道了:是线断了。
线断了,命就没了。
"那小满呢。"她说。
他没吭声。
苏念站起来,把灯举高,往轮子上照。
灯照到的地方,线还是那样。
苏念往轮子的一侧走,走了十几步,停住了。
她把灯举起来。
轮子的这一侧,有一处卡着东西。
苏念走近。
那是一撮头发。
用红线扎着的。
她认得这个。
姜临的木匣里,三样东西:一支秃笔,一小块墨,一撮用红线扎着的头发。
那撮头发在小满的册子里,扎头发的红线是姜临给的。
头发是干的。
她站在那儿,没擦。
她先叫了一声。
他把视线落到她身上。
"她在里面。"苏念说。
那维莱特站在她旁边。
"在里面。"他说。
苏念转过头。
"你放开。"
"拔出来,"他说,"轮子就转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拔。"
"她把十九次给了我。"苏念说。
"我这一百二十七次,"她说,"是她的。她改到一百零八次,还剩十九次,那十九次变成我了。"
"是。"
"她把十九次给了我,"苏念说,"然后自己填进来了。"
那维莱特没有说话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他没有答话,只是看着她。
"你要是拦我,"苏念说,"我就喊你三遍。"
他把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住了。
"我喊了,"她说,"你答了,我也不会停。"
轮子响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从轮子里面传出来。
苏念的手停住了。
轮子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比刚才响。
"它转了。"她说。
那维莱特看着轮子。
"转了。"他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