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一个人往南走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她停下来喝水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"你坐在这儿干什么。"她说。
"等你。"
那个声音她认得。
她看见他的脸。
"你是谁。"她说。
"那维莱特。"他说。
就像听见"张三""李四"。
"你跟着我干什么。"她说。
"我不放心。"那维莱特说。
"你跟了我三天?"
"三天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叫我。"
"我叫了。"他说,"第一天叫了七次。第二天叫了十一次。第三天早上我叫了一次,你没回头,我就没再叫。"
第二天在山上,她听见身后有声音,她以为是风。
第三天早上,她确实听见了一声。
苏念站在那儿,手指压在册子封面上。
"那你现在为什么出声了。"她说。
"因为你刚才喊我'大人'。"他说,"你喊了,说明你还记得。"
"我记得什么,"她说,"我看见你的脸,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"
"想不起来没关系。"他说,"你记得这两个字就行。"
她站在那儿,忽然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我跟你说一件事。"苏念说,"你别怪我。"
"你说。"
"姜临把命途拿走了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我知道。"那维莱特说,"我换的就是这个。"
"什么意思。"
"他要一条干净的命途去填轮子。"他说,"我给他了。"
"那你知道他会拿去干什么。"
"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换。"
"因为填了轮子,机器就停了。"他说,"停了,你就不用按了。"
第二行,苏念此一次不被遗忘,是为了让她活着。
"那你呢。"她说。
"我什么。"
"你填不填。"苏念说。
"我不填。"他说,"命途没了,我填进去会散。"
"那你就白送了。"
"不白送。"他说,"我换的是你。"
"大人。"
他这才把脸转过来。
"我不去追姜临了。"苏念说。
"那你去哪。"
"我去拦他。"她说,"他填轮子,用的是你的命途。填进去,你就什么都没了。"
"命途已经送出去了。"他说,"你拦不住。"
"我拦得住。"她说,"他填之前得先开机。开机要人。"
苏念站在那儿,把册子抱得更紧。
"姜临一个人开不了。"她说,"他要开机,得有勘误员在旁边。"
"你是说,你去做那个勘误员。"
"我去做。"她说,"我站到他旁边,等他动手的时候,我把那一笔改了。"
"改什么。"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等我看见机器再说。"
"我跟你去。"他说。
"你跟着我,我记不住你。"她说,"我要是哪天回头看不见你,我会以为你走了。"
"那你就喊。"他说,"你喊三遍,我都答。"
"好。"她说。
苏念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。
第一百二十七条下面,是她给周迟写的那一笔。
苏念看着那一笔,看了很久。
她拿起笔,往下写。
她写:那维莱特。原命定,无人记得。改,有人记得。
写完,执笔者那一栏,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写完她抬头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他没答,只是看着她。
"你过来看看。"苏念说。
"我看见了。"他说。
"你有什么感觉没有。"苏念说。
"没有。"他说,"硬写的东西织机不认,只落在写的人身上。"
"那就是说,"她说,"只有我记得你。"
苏念坐在那儿,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"大人。"
"说。"
"你累不累。"苏念说。
"不累。"
"那你说点什么吧。"苏念说,"我这三天一个人走,走得耳朵里全是风。"
"我说什么。"
"随便。"她说,"你说你昨天看见什么了。"
"昨天你走到一处崖边,"他说,"你停下来往下面看,看了很久。"
"我看了多久。"
"很久。"那维莱特说,"我看你脚往前挪了半步。"
"大人。"
他这才开口。
"我没想跳。"她说,"我就是想看看下面有多深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要是想跳,"他说,"你不会先喊我。"
苏念坐在那儿,册子被她捏紧。
"嗯。"
"明天要是看见机器,"苏念说,"你别拦我。"
苏念坐在那儿,抱着册子。
"你要拦我,"她说,"我就喊你三遍。你答了,我也不会停。"
"那我喊三遍干什么。"她说。
"你喊了,"他说,"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。"
苏念坐在那儿,把册子抱得更紧了。2
看着看着就觉得特别戳人,太好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