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当天夜里回了织星会,坐在第七帐里没睡。
可她不记得。
她记得话,不记得人。
那说明什么。
说明她记的不是"老葛",她记的是"那句话"。
她一直以为她的记忆是一整块的:改过谁,见过谁,说过什么。
现在她发现她的记忆是碎的。
事还在,人没了。
苏念掀帘子出去。
地上放着两本册子。
"第七号。"乔的脸色不对,"你来看看。"
苏念蹲下去。
两本册子摊在地上,翻开的页上,第九十条往后全是空的。
撕掉了。
"这是谁的。"
"第四号的,还有第十号的。"乔说,"昨天晚上还在。今天早上一翻,没了。"
苏念蹲在那儿,把两本册子拿起来,透光看。
第九十条往后那几页,纸的纤维是断的。
和乔那本、第九号那本,撕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"昨晚谁值夜。"她说。
"没人值夜。"乔说,"我们这儿从来不值夜。"
"那昨晚谁出去过。"
乔摇头:"不知道,我睡死了。"
十几顶帐子,十几个人。
她一顶一顶看过去。
第三帐,空着,周迟不在。
第六帐,最西边,最破,里面那个人在地上划字。
第一帐,中间那顶,姜临的。
苏念看向第一帐。
帘子是放下来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那维莱特走过来:"我看见了。"
"撕了五本了。"苏念说,"乔的,第九号的,第四号的,第十号的,还有我的没撕。"
"你的没撕。"
"我的没撕。"苏念说,"我的册子上第九十条往后还在。"
"那说明什么。"苏念说,"说明撕的人不是见册子就撕。"
"是。"
撕的人撕了乔的、第九号的、第四号的、第十号的。
没撕她的。
也没撕周迟的。周迟的册子在第三格,第九十条往后还在,她昨天亲手翻过。
也没撕小满的。小满的册子在第七格,第九十条往后也在。
她蹲下去,把地上那两本册子拿起来,翻到封皮内侧。
第四号的,编号四。
第十号的,编号十。
她又想起乔那本,第九号那本。
乔的编号是多少,她没看过。第九号是九。
苏念站起来,往自己帐子跑,把自己的册子拿出来,翻到封皮内侧。
第三号。
没被撕的:三(她这本,原本是周迟的)、七(小满的)。
她一直以为编号是编号,跟撕不撕没关系。
现在她看出来了。
被撕的都是"编号大于三"的。
不对。
她重新排。
被撕:四、九、十,乔。
没被撕:三、七。
乔的编号她不知道。
她去过档案室,十二个格子,她全摸过笔。
她记得格子里册子的位置。
她脑子里把十二个编号排出来。
被撕的四、九、十。
没被撕的三、七。
她跑回山坳中间,蹲下去把那两本册子翻到最后。
第四号的册子,最后一页,页脚有一行小字,写着额度。
第十号的册子,最后一页,也一样。
她站起来,往档案室跑。
石壁开了。她一格一格抽册子,翻最后一页。
第一号姜临:改到第一百二十次。
第三号周迟:三十六条。
第七号小满:一百零八次。
第九号:九十二次。
第四号:九十五次。
第十号:九十七次。
苏念站在石室里,把十二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全看完了。
她站在那儿没动。
被撕的四号、九号、十号,还有乔,改的次数都在九十次以上。
没被撕的三号周迟,三十六次。七号小满,一百零八次。
不对,小满一百零八次,也在九十以上。
小满的没被撕。
为什么。
苏念盯着"一百零八"这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不是看次数。
是看"第九十条往后改的是什么"。
小满册子上第九十条往后,有十九条是周迟代笔的,代笔不计入本人额度。
那小满本人改到第九十条往后,只有十九条。
周迟三十六条,也没到九十。
苏念站在石室里,抱着一摞册子。
她一直以为"第九十条"是一条线的位置。
改到第九十条往后的人,都在改"有人记得"。
改"有人记得"的人,一个一个被收账。
苏念站在石室里,把册子放回格子。
"大人。"
那维莱特在石阶上:"我看见了。"
"撕册子的人,"苏念说,"不是要毁账。"
"那是要什么。"
"是要让人想不起来,"苏念说,"自己改过什么。"
苏念站在石阶上,手在怀里握着笔。
"大人。"
"嗯。"
"撕了四本,"苏念说,"进过四顶帐子,没人发现。"
"是。"
"那这个人,"苏念说,"就在织星会里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