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迟在废宅。
"周迟。"她说。
他看见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册子合上了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"我问你几件事。"苏念说。
"你问。"
"第一件,"苏念说,"你改的那三十六条,是往回补,还是抄。"
"抄。"
"抄给谁。"
"抄给你。"
"第二件,"她说,"我册子上第一百二十七条,执笔者那一栏原本写的是你,底下压着我的名字。是你改的吗。"
"是我。"
"为什么。"
周迟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册子。
"因为那一笔改的是'苏念不存在'。"他说,"要是写你的名字,织机一认,认出是你自己改的,就不生效了。"
"写你的名字就生效?"
"写我的名字,织机以为是我改的。"周迟说,"织机不查是谁动的手,它只认落款。"
"那你就背了。"
"我背了。"
"你背了什么。"
"织机上那一笔,算在我头上。"他说,"从那以后,织机记得的不是'苏念改了苏念',是'周迟改了苏念'。"
"那你会怎么样。"
"我会被追。"他说,"改命改到第一百二十七条,额度满了,人就该没了。我替你背了这一条,我就满了。"
"你还有第三件吧。"他说。
"第三件,"她说,"撕册子的是不是你。"
"不是。"
"那是谁。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知道那个人要什么。"
"要什么。"
"第九十条往后。"
"为什么是第九十条往后。"她说,"第九十条往后是什么。"
周迟看了她很久。
"你真不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
周迟把膝盖上的册子翻开,翻到中间,递给她。
那是他自己的册子。第九十条往后,三十六条。
第九十一条:原命定,无子。改,有一子,子记父十年。
第九十二条:原命定,无名。改,有一名,三日内有人叫。
第九十三条:原命定,无人送终。改,有一人送终。
第九十四条:原命定,无人记得。改,有一人记得。
没有一条是"改,活"或者"改,延三年"。
全是"有一子""有一名""有一人记得""有人送终"。
"这三十六条,"她说,"改的是'有人记得'。"
"是。"
"那第九十条往后,"苏念说,"所有人册子上被撕掉的,是不是也是这种。"
周迟点了点头。
"第九十条往后,"他说,"织星会改的就不再只是命了。"
"那第九十条之前改的是什么。"
"命。"周迟说,"病改成延三年,坠改成被人接住,溺改成有人拉住。改的是这个人死不死。"
"那之后呢。"
"之后改的是,"他说,"这个人来没来过。"
苏念站在那儿,手指压在册子上。
一个人死了,他来过。一个人被忘了,他等于没来过。
第九十条之前,改命。改命的代价是:改的人自己被忘一次。
第九十条往后,改"有没有人记得"。改这个的代价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
"那改这个,"她说,"代价是什么。"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知道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。"
"哪几个。"
周迟把头低下。
"第二号。第六号。第九号现在也开始了。"
苏念站在废宅的院子里,册子被她攥得变形。
"那你呢。"她说,"你也改了三十六条。你为什么还没开始。"
"我开始了。"
"什么时候。"
"三年前。"周迟说,"我改完第三十六条的那天早上,我发现我想不起来我妈长什么样。"
"那你怎么还在这。"
"因为我抄完了。"他说,"我把要抄的都抄下来了,压在床板底下。抄完我就等着。"
"等什么。"
"等你想起我。"
周迟坐在阴影里,抱着那本册子。
"你不是主谋。"她说。
周迟把脸抬起来。
"我不是。"
"你从头到尾,"苏念说,"改的三十六条,没有一条是给你自己改的。"
"没有。"
"你连最后一次机会都留着没用。"
周迟沉默了一会儿。
"最后一次我用了。"他说。
"用在谁身上。"
周迟看过来。
"用在你身上。"他说,"第一百二十七条底下那个名字,是我改的。改完我就满了。"
"那你满了吗,"她说,"满了的人会怎么样。"
周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"满了的人,"他说,"会开始被忘。一样一样忘。先忘脸,再忘名字,最后是话。"
"你忘了多少了。"
他抬起头。
"我今天早上,"他说,"想不起来我姓什么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