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姜临的手

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很早。

"你一夜没睡。"苏念说。

"睡了。"那维莱特说，"在石头上坐了一会。"

"你今天能不能进帐子。"她说。

那维莱特看了一眼帐子。

"你让我进去？"

"我让你进去。"苏念说，"我想了想，你在外面站着，我也不安心。"

那维莱特点了点头，跟着她进了帐子。

苏念给他倒了一碗水。他没有喝，端着。

"昨天晚上姜临跟我说了几件事。"苏念说。

"我听见了。"

"你听见了？"

"我在帐子外面。"那维莱特说，"声音大的部分听得见。"

"他说我是小满剩下的那一点。"她说，"他说造人是往外拿，拿头发，拿名字，拿日子。她给我多少，她自己就少多少。"

"这个说法和我知道的对得上。"他说。

"那你说我是不是人。"

"你昨天问过一次了。"

"我问过，你没答清楚。"苏念说，"你只说我会记事，会难受。"

"那不够吗。"

"不够。"苏念说，"机器也会记事。册子上就记着一百二十七条，那是不是也算记事。"

那维莱特望着她，没说话。

"那我换个说法。"他说，"你昨天夜里有没有想过'我不要当这块饼'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我猜的。"那维莱特说，"你要是没想过，你今天早上不会让我进帐子。"

"这有什么关系。"

"册子不会想我不要当册子。"

苏念坐在床边端着水碗。"那我想了，就能证明我是人？"

"不能证明。可你想的这一下，是你的。"

"那我要是这个念头也是写上去的呢。"

"那就再想一个。写到第几个算完我不知道，可你一直在想，那就一直有。"

苏念坐在床边，手指摸着碗沿。

"大人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姜临昨天说，他猜执笔的位子三年前换成了我。"

"我听见了。"

"你怎么看。"

"能说通。你碰那块布没事，第五号忘了自己，第六号念不出名字。你说是因为名字是你的，也可能是位子是你的。"

"那我要真是执笔，为什么不知道。"

"因为那一笔是你自己写的，写了然后忘了。我猜，是因为你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后悔。"

苏念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碗。

"我想去看姜临的手。昨天晚上他桌上摊着一张纸，看见我进去就翻过去扣住了。"

那维莱特点头了。"走。"

两个人去了中间那顶帐子。姜临不在，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
苏念站在桌前，看那张桌子。

桌面是旧的，木头上有几道划痕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摸到一道最深的。

那道划痕边上有一小块地方，比别处干净。

像是常年放着一样东西，磨出来的印子。

"是木匣。"那维莱特说，"他昨天拿出来的那个。这个印子是匣子磨的，他天天放在这儿。"

苏念蹲在桌边看着那个印子。一个人天天把一样东西放在手边，说明他天天想拿出来看。

她走过去掀开帐子里一个箱子。

苏念把纸抽出来。

画上是三个人。

苏念盯着那幅画。

"大人。"她说。

那维莱特走过来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苏念指着中间那个高个子。

"这个人是谁。"

那维莱特看着那幅画。

"看袍子。"他说。

苏念低头看。中间那个高个子穿的袍子，领口画了一道横线。

是勘误员的袍子。

"是姜临。"苏念说。

"是。"

"那这两个矮的呢。"

那维莱特看了很久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，"可这两个人的手，是拉着的。"

苏念看着画上那两只拉着的手。

"他画了三个人，"她说，"他自己，还有两个。"

"是。"

"这两个人现在在哪。"

他没出声。

苏念把画举起来，翻过来看背面。

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很旧，墨都褪了。

那行字写的是：我们三个人一起改的。

"姜临说织星会十二个勘误员，可他画的是三个人。"

"十二个是现在的，三个是最早的。"

"最早的三个人现在还剩几个。"

"一个，姜临。另外两个，一个没了，一个不知道在哪。"

"没了的是小满。那不知道在哪的那个呢。"

"我不知道，姜临也没说过。"

苏念把画放回箱子里，把衣服盖好，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

木匣里放着小满的头发。可那幅画上最早的三个人，有一个不知道在哪。

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匣子为什么天天摆在这儿：不是因为他想看，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那两个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