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姜临说了一半的话

苏念从石阶上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姜临还没睡，桌上点着灯，面前摊着一张纸。看见她进来，他把纸翻过去扣住了。

姜临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伸手。

"你拿出来了。"他说。

"我拿出来了。"苏念说，"第三行下面被划掉的那个名字，我看清了。"

"看清了又怎么样。"

"是苏念。"

姜临把脸抬起来。

"三年前坐在执笔位子上的人不是你，"她说，"是小满。你自己说的，你只猜，不敢说。我现在替你说了。"

姜临沉默了很久。

"你凭什么替我说。"

"凭这块布。"苏念说，"这块布上写着规矩，规矩下面写着名字。名字被划掉了，划的人用的是我的笔迹。背面还写着一行，她会自己划掉。"

姜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"这块布你看完了，"他说，"那你看懂了吗。"

"我看懂一半。"

"前半。"苏念说，"我知道我是被造出来的，我知道造我的人是小满，我知道我那一笔是我自己写的。"

"后半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小满为什么要造我，也不知道她要我替她把哪一件事做完。"

姜临半天没说话。

"这个我不告诉你。"

"为什么。"

"因为告诉你，就等于替你想了。"姜临说，"你想不起来，这件事就还是你的。你想起来了，才是你的。"

苏念站在那儿，盯着他。

"你这话周迟也说过。"

"周迟在织星会待了十九年。"姜临说，"这话他也是从我这儿听去的。"
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

苏念站在桌前，看着那块布。

"那我问你别的。"她说。

"你问。"

"小满造我的时候，"苏念说，"她用了什么。"

姜临看着她，等她说下去。

"什么意思。"

"造一个人要什么。"苏念说，"她拿什么造的我。"

姜临沉默了很久，把手伸到桌下，拿出一个小木匣，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
匣子里垫着布，布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一支笔，笔头已经秃了。

第三样是一撮头发，用红线扎着。

"头发是谁的。"

"小满的。她交回册子那天我给她剪的。"

苏念看着那撮头发。"造一个人要拿自己身上的东西？"

"要拿一样这个人原本有的东西。头发、指甲、血、写过字的纸。你身上哪一样是你自己的，就从哪一样起头。"

"那我身上有多少是她的。"

"这话说反了。"姜临说，"不是你身上有多少是她的，是她身上还剩下多少。"

帐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
"造人不是分出去一块。"姜临说，"造人是往外拿。拿头发，拿名字，拿日子。她给你多少，她自己就少多少。"

"那我要是还给她呢。把这些东西还回去，她能不能回来。"

"不能。造出来的东西还不回去。你拿一块面捏成饼，捏完了再把它搓回面，那还是面，可已经不是从前那块面了。"

"那我就是那块饼。"

"你是那块饼。她就是那块面。"

"那我是什么。"

"你是她剩下的那一点。"

苏念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。五根手指，指甲，掌纹，什么都有。可她看着看着忽然不确定了：这只手是长出来的，还是被捏出来的。

"我要是不想当这块饼呢。我想当回那块面。"

"那你就要找一个办法，把捏上去的都搓下来。"

"搓下来之后呢。"

"你就什么都不是了。"

"那算什么。"

"那算你自己。"

苏念站在桌前，说不出话。

"这三样你收着。"她说。

"你不拿？"

"我不拿。"苏念说，"我拿了就会天天想，我身上哪一块是她的。"

姜临点了点头，把木匣收了。

"你猜执笔位子换了人，除了那维莱特，还猜过谁。"

帐子里灯芯烧了一下，爆了个小火花。姜临看着她看了很久。

"我猜过你。"

"可我三年前才被造出来。"

"对。所以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三年。"姜临说，"今天又说出来，是因为你问我能不能把捏上去的都搓下来。这句话不是勘误员问得出来的。"

"那是谁问得出来的。"

"坐在那一头的人。那一头的人天天看着账，看腻了就想：能不能不记了。"
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

苏念站在那儿，手指抠着帘子边。

她第一次看见那块布的时候，什么事都没有。第五号碰了忘了自己是谁，第六号碰了念不出名字。她碰了没事。

她一直以为是因为那个名字就是她的。

现在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
不是因为名字是她的。

是因为她坐在那一头。

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。

她掀帘子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