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对一次账

那天下午，苏念坐在第七帐里，把三本册子摊在床上。

第七号小满的，第三号周迟的，还有她自己那本。

她拿了一张纸，开始对账。

第一栏：改了多少。

小满改了一百二十七次，一次不落，最后一次改的是那维莱特，改完人没了。周迟改了三十六条，都不是命，都是有人记得，第127笔空着没用，最后用在苏念身上。苏念自己改了一百二十七次，可这三年她改的那些其实是小满改的，被挪到了她身上。

第二栏：谁被忘掉了。

苏念改一笔，被忘一次，一共一百二十七次。到昨天早上，还记得她的有三个人：她自己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、还有周迟。

周迟今天没了。

她昨天在台上说出名字，代价停了。面包铺老板从今天开始记得她。

第三栏：谁死了。

她改的一百二十七个人里，死了二十四个。这二十四份死亡登记的报官人签名，全是她的名字。

可她一个都不记得。

报官的那个人，不是她。

第四栏：谁被填掉了什么。

艾梅被填掉了哭。老葛被填掉了脾气。方某被填掉了怕。许氏被填掉了梦和她娘的脸。林家那个孩子头顶是一块空白。

苏念写到这里，停住了。

她盯着"林家那个孩子"这几个字。

那孩子头顶是空的，和那维莱特一样，和许氏一样，和周迟一样。

她一直以为那是织机填掉的东西。

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
苏念放下笔，开始数第五栏：她欠了谁。

欠小满一条命。小满用最后一次机会救了那维莱特，然后造了她。这笔还不上，因为小满没了。欠周迟，周迟给她补了三十六次，最后一次机会也给了她，这笔也还不上。欠吴有的太太一句名字，这个她还上了，她说出吴有的时候那个女人哭了。欠方某一次回头，方某说你救人的时候最好回头看一眼，她没回头过。

苏念写着写着停住了。第五栏里，还不上的人比还得上的人多。

帐子外面有脚步声。乔掀帘子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东西。

"吃点。"

苏念接过来，是粥。

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改了九十一次，被人忘了九十一次，你怕吗。"

乔在旁边坐下。"怕。"

"那你为什么还改。"

"因为我改的第九十一个人是个卖花的。她头顶写着活到四十二岁，死的时候没人在。"

"你改了什么。"

"我改了后半句，改成死的时候有人在。她还是四十二岁死，病还是那个病。"

"就改这个？"

"就改这个。她死那天我去了，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，看她断气。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叫什么。"

"你怎么说。"

"我说我叫乔。她说，我记得了。"

苏念坐在那儿，手里的粥凉了。

"那你被她忘了吗。"她问。

"第二天就忘了。"乔说，"她家里人第二天就不认识我了。"

"那你图什么。"

乔看着她。

"我图她死的时候有人在。"乔说，"这笔我赚了。"

苏念坐在那儿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。

乔站起来往外走，走到帘子那儿停住了。

"第七号。"

苏念头抬起来。

"你现在是我见过改得最多的。"乔说，"可你也是我见过最不会算账的。"

"什么意思。"

"你一直算你欠了多少。"乔说，"你没算过你给了多少。"

苏念愣住了。

"你改了一百二十七个人，"乔说，"就算那不是你改的，那也是你的册子。册子在你怀里，账就在你头上。"

"那又怎么样。"

"那你就是这世上欠人最多的人。"乔说，"欠得多，说明你给得多。"

乔掀帘子走了。

苏念坐在帐子里，看着那张纸。

她提起笔，在最下面写了一行。

第五栏后面，她加了第六栏：给了多少。

她在第六栏里写：

吴有。给了他一个名字，还有人记得。

艾梅。给了她一条命。她哭不出来，可她活着。

老葛。给了他一条命。他不会生气，可他活着。

方某。给了他一条命。他杀了三个人，可第一个被他砸的人活着跑了。

莫里。给了他一条命。他自己端碗，可他活着。

雷诺。写了两个名字，一个是他自己的，一个是吴有的。

苏念写到第二十七条时停了，剩下的她不记得脸，只记得册子上的字。

第六栏只写了二十七条，剩下的一百条是空白。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，提起笔写了一行：第二十八条往后，不记得了。

帐子外面天黑了。她坐在灯下看着那张纸。欠的还不上，给的记不全。这就是她三年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