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苏念在织星会的帐子里醒来。她先摸怀里,两本册子都在。
她翻开第七号那本:编号七,姓名小满,璃月人,十七岁入行。又翻自己那本,封皮内侧被磨过的印记是三。
乔掀帘子进来:"醒了?洗把脸,姜临要见你。"
苏念跟着出去。井边有冷水,她洗完脸抬头,看见井沿上刻着一圈很小的字。
是十二个编号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。
其中四个编号被人用刀划掉了。
苏念数了数划掉的:二、五、八、十一。
剩下的八个里,她昨天在帐子里见过七个活人。加上姜临,是八个。
"划掉的是死了的。"乔在后面说。
苏念转过身。
"死了?"
"改满一百二十七次就下来,下来的不一定都活着。"乔说,"有的人下来没多久就没了。有的人是自己不想活。"
"第二号是怎么没的。"
"第二号下来那天回了家。他妈不认识他,他老婆不认识他,他孩子管他叫叔叔。他在门口站了一天,第二天早上没起来。"
苏念的手指在册子上收紧了。
"第八号呢。"
"疯了。她老说有人在叫她名字,可想不起是谁在叫。后来她自己走进胎海了。"
"第九号还剩多少次。"
"我改到第九十一次,还有三十六次。我打算慢慢改,一年改一个。"乔笑了笑,"改得快,忘得也快。我不想太快没人认识我。"
"你怕吗。"
"怕。"乔说得很干脆,"我们这行的人最后都是一个人走。小满也是。"
"你认识小满?"
"她比我早四年入行,我刚来的时候是她带的我。"乔想了想,"她话不多。改命之前会站在那儿看很久,看完才动笔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那个人值不值得。她说改命一次少一次,不能随便。到第一百二十次之后,她看得更久,有时候站一整天。"
"那她最后那七次看了多久。"
"最后那七次她没看,直接改的。"乔说,"她那时候天天往外跑,跑枫丹。回来就写册子,写完就走。我问她干什么,她说还有一个人要救。"
"说了是谁吗。"
"没说。"
"归队要办三件事。第一件,验册。"
"怎么验。"
"看押。真押是执笔画的,墨会渗进纸里。描的押,墨浮在面上。"
苏念把册子递过去。姜临翻到中间,看到第一百条时停了。
"第一百条往后,押是描的。"
"我知道。"
"谁描的。"
苏念张不开嘴。她想说周迟,可周迟已经没了,把事推到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太容易。
"我不知道。"
姜临点了点头,把册子还给她。
"第二件事,"他说,"你要认一认'执笔'这一档。"
苏念愣住了。
"什么意思。"
"你昨天说,织星会分三档:代笔、勘误、执笔。"姜临说,"那是你在枫丹自己琢磨出来的。真正的分法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。"
姜临伸出一根手指。
"代笔,只写字,不能改命。这个你说对了。"
第二根手指。
"勘误,能读能改,一辈子一百二十七次。这个你也说对了。"
第三根手指。
"执笔。"姜临说,"执笔不是'比勘误高一档'。执笔是织机那一头的人。"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
"什么叫织机那一头。"苏念问。
"勘误在织机这一头改命,改一笔,织机在那一头记一笔。"姜临说,"执笔站在那一头。他看得见织机记的账,也改得动账。"
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"改得动账,"她说,"那他改的是……"
"改的是代价。"姜临说,"你改一笔命,织机删一个人脑子里的你。执笔可以把这行删掉,让你改了不用付。"
帐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苏念站在那儿,脑子里嗡嗡响。
她这三年改一笔,被人忘一次。她以为这是天条,是织机的规矩,谁都躲不掉。
"那执笔有几个。"她问。
"一个。"姜临说。
"是谁。"
姜临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"本来是我。"他说,"三年前不是了。"
苏念抬眼。
"那是谁。"
姜临没有答。
他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。
"第三件事,"他说,"你把这张纸签了。签了你就归队了。"
苏念低头看那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第七号勘误员,自今日起重入织星会,领册,受执笔节制。
下面是空白,等着她写名字。
苏念站在那儿,没有动。
"我要是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,"她说,"这张纸怎么签。"
姜临看着她,没吭声。
"你就写你现在记得的那个名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