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把册子递上去的时候手在抖。那维莱特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原本是空白的,现在多了一行字,墨迹是湿的。他看了一眼,把册子合上。
"所有人退庭。"他说。
法警清场,清了小半个时辰。歌剧院空下来,只剩四个人:苏念、那维莱特、陈七,还有站在角落里没走的那个中年女人。
陈七被留下来因为他拿着册子,那维莱特也没赶那个女人。
"念吧。"那维莱特说。
苏念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字写着:第128条。那维莱特。原命定:死于胎海。改:不死。执笔者:苏念。
她盯着执笔者三个字。这一栏以前没有,她看了一百二十八条,前面一百二十七条这一栏全是空的,只有押。这一条多了三个字:苏念。
"这是刚写上去的。"
"是。在你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写上去的。"
歌剧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。
"什么意思。"苏念问。
"这一条一直是假的,假在执笔者不是你。"那维莱特说,"现在是你了。你在台上说,我叫苏念。这句话说完,织机就认了。"
苏念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明白:这三年来她一直以为第128条是别人伪造的,以为自己是被人陷害的。现在她知道不是,这一条是真的,它一直在等一个人来认,等她自己说出名字的那一刻。
"为什么等我。"
"因为写这一条的人写的不是改文,是一个约定。"
"什么约定。"
那维莱特没急着说。他走到台边,从架上拿起权杖,又放了回去。
"三年前三月十九,"他说,"你改了第一笔。改完之后,你忘了你改过。"
"是。"
"改完之后,"那维莱特说,"你站在雨里,对我说了三句话。"
苏念的呼吸停住了。
"第一句你问我叫什么名字,第二句你让我别再告诉别人,第三句你说,如果有一天我全都忘了,你要替我记得。"
歌剧院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苏念站在那儿,手脚发凉。
"我记得那三句话,记了三年。"
"那第128条是你写的?"
"是你写的,写完就忘了。你写的不是命,是一个约定:这个人不会死。可织机要认一个约定,得先认写约定的人。"
"所以这三年它不认。"
"不认,因为你没告诉它你是谁。"
苏念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"我今天说了。"
"说了它就认了。所以从今天起,第128条是真的。"
歌剧院里静了很久。苏念抱着册子站在台上。
"那代价呢。"
那维莱特没说话,等她。
"你改第一笔的代价是忘了我。这一笔今天才被织机认下,代价今天才付。"
"意思是,我从今天开始要忘了你?"
那维莱特没有回答。他走下审判台,穿过空荡荡的歌剧院,走到她面前,离她三步远。
"苏念。三年前你问我要不要替你记,我今天问你:你想起来,还是想继续忘。"
歌剧院里没有一点声音,外面的雨打在顶棚上。
苏念站着没动。她什么都想不起来:三年前三月十九之前是一片空白,想不起自己从哪来,想不起谁教的规矩,想不起改第一笔那天站在雨里是什么样子。
可她能看见眼前这个人:银白头发垂在肩上,浅灰色的眼睛,站在她面前离她三步远。她知道他叫那维莱特,是枫丹最高审判官,是水龙,命途不在织机上。这些她都知道,可她不知道三年前三月十九,她为什么舍不得。
"大人。"苏念开口。
"嗯。"
"想起来,"她说,"会怎么样。"
"想起来,你就要记着三年前你为什么舍不得。"
"想不起来呢。"
"想不起来,你就还是你现在这样。有人叫你名字你听得见,可你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肯叫。"
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只手改过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命,也直接救过一个人,救完就忘了自己会,在水边捞不起任何沉下去的东西。
她仰起脸。"我想起来。"
那维莱特点了点头,没有笑,也没有动。
"那明天,"他说,"你跟我走一趟。"
"去哪。"
"去织星会。"那维莱特说,"第126笔的编号被改过,第127笔改的是你自己,第128条今天才认。这三件事凑在一起,只有织星会有账。"
苏念眼睛没离开他。
"你跟我一起去?"
"本案未结。"那维莱特说,"我是主审官。"
苏念抱着册子站在空荡荡的歌剧院里,低头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行墨迹还没干:执笔者,苏念。
她伸出手指,在"苏念"两个字上摸了一下。
墨蹭到她指腹上,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