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日前夜,苏念在牢里坐着。
牢里还是那扇小窗,月光铺在地上,一块白。她没睡,抱着册子坐在墙角,把一百二十八条从头翻到尾。
翻到第三遍的时候,外面有脚步声。
那维莱特来了。他自己来的,站在门外,隔着栅栏。
"你没睡。"他说。
"睡不着。"
"明天宣判。"那维莱特说,"你有什么想说的吗。"
苏念仰脸。
"有。"她说,"我想知道第三个人是谁。"
那维莱特过了一会儿才答。
"你今天数了吗。"
苏念闭上眼数了一遍。"一天,剩一天。"
"昨天是五天。"那维莱特说,"今天剩一天。"
苏念睁开眼。
"按理该一天一天减,前天六天,昨天五天,今天应该是四天。可今天剩一天,少了三天。"
"说明那个人快撑不住了,删的速度在加快。"
苏念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。"你说过那三个人是被我改过命的人。"
"我说过的是你这么想。"
"我现在还这么想。"苏念说,"第一个是我自己,第二个不知道是谁,第三个快死了。"
那维莱特先看了她一眼。
"你有没有想过,"他说,"这三个人不是三个人。"
苏念愣住了。
"什么意思。"
"你自己说第一个是你自己,可你自己也在织机上。织机要删你,先删的是谁脑子里的你。"
"是我自己脑子里的我。"
"所以第一个不是有人记得你,是你自己还记得你自己。"
苏念扶着栅栏,站着没动。
"那第二个呢。"她问。
"我不知道。"那维莱特说,"第三个,我大概知道。"
苏念把头抬起来。
"谁。"
那维莱特等她开口。
"周迟。"他说。
牢里安静下来。
苏念的手指在栅栏上收紧了。
"不可能。"她说,"他今天还在庭上站着。他好好的。"
"他站了七天。"那维莱特说,"这七天,庭上的人一个一个开始不记得他了。"
苏念愣住了。
"我今天问过陈七,他说不记得庭上来过一个灰袍的人。法警说证人席是空的。我还问了书记处的记录:今天周迟说的话记录上都有,可写字的人写完之后,问我这些话是谁说的。"
苏念喉咙发紧。
"他被删了。"那维莱特说,"从今天早上开始,一天删一点。到明天早上,就没了。"
苏念靠着栅栏,慢慢坐到地上。
她坐在那儿,抱着册子。
"为什么是他。"她问。
"因为他替你付代价。那天在庭上他承认把第128条挪到了后面,说完那句话就开始被删。"
苏念往上瞧。
"他有罪吗。"她问,"他做的事,够判吗。"
"按枫丹的律法,"那维莱特说,"伪造文书,篡改司法记录,够。"
"那你要判他?"
那维莱特沉默了很久。
"我要判的这个人,"他说,"等不到宣判日了。"
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水声。
苏念坐在地上,抱着册子。
"我改过一百二十七个人。"她说,"一百二十七个里,我记得脸的有一百来个。周迟不在那一百二十七个里。"
"他不在。"那维莱特说,"他是第126笔。"
"可我记得他。"苏念说,"他今天在庭上站了七天,我天天看见他。我记得他的脸,记得他的灰袍,记得他说话的口气。"
"那是因为你还没被删到他。"那维莱特说。
苏念抬眼往上看。
"什么意思。"
"明天早上,"那维莱特说,"你醒来就不会记得他了。"
苏念坐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"那我能不能,"她说,"在他被删完之前,跟他说一句话。"
"可以。"那维莱特说,"他在庭后小屋。"
苏念站起来。
她跟着那维莱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。
"大人。"她说。
"你刚才说,第二个是谁,你不知道。"她说,"那第一个呢。"
那维莱特转过身。
"第一个是你自己。"他说。
"如果我明天早上连自己都忘了呢。"
那维莱特把视线落在她身上。
"那就只剩第二个了。"他说,"而第二个,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是谁。"
苏念站在牢门口,手脚发凉。
"那我明天上庭,"她说,"我说的话还算数吗。"
那维莱特站在那儿没出声。
"算。"他说,"只要我还在。"
"你为什么会在。"
他盯着她看。
"因为我不在织机上。"他说,"我说过很多遍了。今天我说最后一遍。"
"苏念。"
他没说话,示意她往下讲。
"明天宣判,"他说,"你不用替自己辩护。"
"那我干什么。"
那维莱特停了一下。
"你上台来,"他说,"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