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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事重提

砚间玉

雨后的空气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,砚茶居的竹帘半卷,隔绝了外头的喧嚣。许清砚正在给一盆文竹修剪枝叶,剪刀开合间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门上的风铃忽然响起,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荡开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许清砚头也没抬,声音温润。

“清砚,好久不见。”

这个声音有些陌生,又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感。许清砚手中的动作一顿,剪刀悬在半空。她缓缓直起腰,转过身,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身上。

林薇。

三年未见,林薇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卷发,妆容精致,眼角眉梢透着一股职场女性的干练,只是那眼神深处,依旧藏着许清砚熟悉的、那种小心翼翼的探究。

“薇薇?”许清砚放下剪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真的是稀客,快请进。”

林薇走进茶室,目光在四周打量了一圈。原木的桌椅,素雅的插花,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沉香味道,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静气。但这股静气,却让林薇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

“没想到你真的开了家茶室,”林薇在许清砚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“环境真不错,比当年我们在拍卖行那会儿,你整天对着冷冰冰的石头强多了。”

许清砚给她倒了一杯茶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受到丝毫影响:“人总是要换种活法的。当年的事……都过去了。”

林薇端起茶杯,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情绪,喉头滚动了一下,似乎那茶汤有些烫口。许清砚说得没错,以前的她,提起那件事总会红了眼眶,或者愤愤不平,可现在的她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让人看不透。

“是啊,都过去了,”林薇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她身子微微前倾,话锋一转,“不过,我最近听说,你好像又要‘出山’了?还和沈氏珠宝搭上了线?”

许清砚神色未变,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:“只是帮朋友一个忙,筹备一场品鉴会而已。算不上出山。”

“朋友?”林薇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,她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,“沈聿璋那种大人物,会平白无故找你帮忙?清砚,咱们是老同学,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你现在和许家可是对立面,沈氏又是许家的死对头,你这个时候凑上去,就不怕引火烧身?”

许清砚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:“薇薇,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
林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眼神闪烁了一下,干笑了一声:“我这不是担心你嘛。当年那件朝珠的事,你也知道,许家手段狠辣。你现在孤身一人,怎么跟他们斗?”

“那件事,”许清砚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错不在我。”

林薇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茶杯里的水晃荡了一下,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。

“我知道,”林薇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得更厉害,仿佛怕被人听去,“当年那件朝珠确实是赝品,我们的鉴定都没错。可是清砚,你太较真了。你非要出具正式报告,非要跟高层硬刚,结果呢?工作丢了,名声也毁了。值得吗?”

“如果不较真,那件赝品就会流入市场,欺骗消费者,损害的是整个行业的信誉,”许清砚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,“薇薇,你是鉴定师,你应该知道,我们的职业操守是什么。”

“职业操守能当饭吃吗?”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,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,又压低了声音,有些神经质地咬了咬下唇,“清砚,现实一点吧。许家现在如日中天,许清婉更是手段了得。你这个时候跳出来,除了把自己搭进去,还能改变什么?”

许清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同学兼同事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理解林薇的恐惧,也理解她的妥协。在这个圈子里,生存往往比真相更重要。

“薇薇,”许清砚给林薇添了些茶,看着茶叶在水中翻滚,“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。我想要的是心安。至于许家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有些事,不是他们想掩盖就能掩盖的。真相,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。”

林薇看着她,心里一阵发虚,手指紧紧抓着衣角。许清砚的话里似乎藏着深意,难道她手里还有什么底牌?

“清砚,”林薇试探着问道,眼神游移不定,“你这次办品鉴会,真的只是为了展示新品?没别的目的?”

“当然,”许清砚回答得干脆利落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,“沈氏看重我的设计,想和我合作推出一个联名系列。品鉴会只是为了宣传。怎么,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?”

林薇被她反问得一时语塞,眼神慌乱地避开。许清砚的态度太坦然了,坦然得让她怀疑许清婉的消息是不是有误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,”林薇讪讪地笑了笑,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似乎想借此压下心中的不安,“我就是随口问问。你能想通就好,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谢谢你的关心,”许清砚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,“我还有事要忙,就不留你了。”

林薇坐不住了。她在许清砚这里没套出什么有用的话,反而被许清砚那种笃定的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。她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
“那……那我先走了,”林薇站起身,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风衣,甚至忘了拿放在一旁的包,“清砚,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
“慢走。”

送走了林薇,许清砚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林薇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神变得冰冷。

她知道,林薇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来找她的。

刚才那些话,看似关心,实则句句都在试探。她在试探自己对许家的态度,试探品鉴会的真实目的,甚至想挑起她对当年的恐惧。

“许清婉……”许清砚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。

看来,许清婉已经坐不住了。她这是想从林薇这里找突破口,以此来对付自己。

“清砚,”苏女士从里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刚才那个人,是林薇吧?”

“嗯,”许清砚点点头,“她来了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老调重弹,”许清砚冷笑一声,“无非是想劝我放弃,别跟许家作对。”

“她没发现什么?”

“没有,”许清砚摇摇头,“我什么都没透露。不过,她回去肯定会跟许清婉汇报。许清婉知道我没松口,肯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。”

苏女士皱起眉头:“看来,品鉴会那天,我们要格外小心了。”

“小心是肯定的,”许清砚转过身,目光落在茶案上那几件展品上,“不过,林薇的来访,也给了我一个信号。”

“什么信号?”

“许清婉急了,”许清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她越是急着来试探我,说明她心里越没底。她怕我知道当年的某些真相。”

“当年的真相?”苏女士看着她,“除了那件朝珠是赝品,还有什么?”

许清砚走到茶案前,拿起那枚“寒江独钓”胸针,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翡翠。

“苏阿姨,”她缓缓开口,“您还记得当年那件朝珠的出处吗?”

“记得,”苏女士点点头,“据说是从江南一个没落的世家手里收上来的,那个世家好像姓……顾?”

“对,顾家,”许清砚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当年许家为了拿到那件朝珠,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。顾家的人后来找过我,想让我帮忙证明朝珠是赝品,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但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,那件事就爆发了。”

苏女士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是说,许家当年不仅是知假拍假,还涉及……”

“涉及巧取豪夺,”许清砚替她把话说完,“那件朝珠,根本就不是许家合法所得。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许家高层那么紧张,非要逼我修改鉴定结论的原因。他们怕的不是赝品曝光,怕的是背后的脏事被挖出来。”

苏女士倒吸一口凉气:“如果这是真的,那许家这次……”

“这次,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,”许清砚握紧了手中的胸针,眼神坚定如铁,“林薇的来访是个契机。许清婉以为她在试探我,殊不知,我也在通过她,向许清婉传递一个信号。”

“什么信号?”

“告诉她,当年的事,我没忘,”许清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该还的债,迟早要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