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滨,芦苇荡。
天色阴沉如墨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沈雪辞一身素衣,已经在这泥泞的芦苇荡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前方那团诡异的紫雾。
“姑娘,不能再往前了!”青黛拽着她的衣袖,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,“那是‘千机毒瘴’,别说是人,就是神仙进去了也得脱层皮!而且……而且谢剑君刚才传音入密,让您务必远离此地!”
沈雪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青黛一眼。
“青黛,你信我吗?”
青黛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信!青黛的命都是姑娘给的,自然信姑娘。”
“既信我,便松开手。”沈雪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谢临渊让我走,我偏不走。这毒瘴里藏着的东西,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。”
说罢,她手腕一翻,指尖夹住三枚银针,猛地刺入自己的“膻中”、“气海”、“神阙”三处大穴。
“姑娘!”青黛惊呼。
封穴止痛,这是透支生命力的做法。
沈雪辞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她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妖奴身上得来的黑色珠子,低声道:“带路。”
珠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,牵引着她向毒瘴深处走去。
青黛咬着牙,从腰间解下两个香囊系在口鼻处,紧跟了上去。
……
毒瘴深处,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渔村。
断壁残垣间,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沈雪辞每走一步,都觉得胸口如遭重锤,那是天罚之力在侵蚀她的经脉。但她没有停,直到她在一间破败的茅屋前停下。
茅屋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沈雪辞心头一跳,猛地推开门。
“谢临……”
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屋内没有谢临渊。
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,正靠在墙角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断刃。
那是裴照夜。
此刻的裴照夜,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如玉。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,双眼赤红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。而在他的脚边,躺着几只已经断气的妖物尸体。
听到开门声,裴照夜猛地抬头,手中的断刃瞬间指向门口。
待看清是沈雪辞时,他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,化作了一抹复杂的痛色。
“雪辞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他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沈雪辞快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指尖触碰的瞬间,她心头巨震。
裴照夜的脉搏乱得像一团麻,体内更有一股霸道的毒气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。
“是‘蚀骨销魂散’。”沈雪辞脸色骤变,“这是魔界禁药,你怎么会中这种毒?”
裴照夜苦笑一声,松开手中的断刃,无力地靠在墙上。
“为了……救一只不听话的小猫。”
沈雪辞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。
“是谢临渊让你来的?”
裴照夜没有回答,只是闭上了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就在这时,青黛忽然惊叫一声:“姑娘!小心!”
沈雪辞猛地回头,只见青黛正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脸色瞬间变得青紫。
而在青黛身后的阴影里,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探出利爪,抓向沈雪辞的后心。
“找死!”
沈雪辞眼中寒光暴涨。
她顾不得身上的伤痛,左手掐诀,右手并指如剑,一道凛冽的剑气瞬间脱手而出。
“噗!”
黑影被剑气洞穿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化作一滩黑水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四周的墙壁、屋顶、甚至地面下,无数双赤红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是尸傀!”沈雪辞脸色凝重,“这里竟然是个养尸地!”
她一把扶起昏迷的青黛,将她放在裴照夜身边。
“裴照夜,你能动吗?”
裴照夜勉强睁开眼,看了一眼青黛,又看了看沈雪辞,忽然笑了。
“雪辞,你走吧。这些尸傀是冲着我来的。我是蓬莱少主,他们不敢杀我,顶多废我修为。但你……你是叛仙,他们不会留活口。”
“闭嘴。”
沈雪辞冷冷地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那只“问心炉”。
“我沈雪辞的字典里,没有抛弃同伴这一说。”
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香炉上。
“轰!”
炉火大盛。
这一次,她用的不是普通的香,而是她珍藏多年的“九转还魂香”。
此香不仅能起死回生,更有净化邪祟之效。
随着青烟升起,那些蠢蠢欲动的尸傀发出了畏惧的嘶吼声,纷纷后退。
沈雪辞没有停手。
她一边维持香阵,一边迅速从袖中取出银针,刺入青黛的几处大穴,逼出毒素。
“青黛,醒醒!”
片刻后,青黛猛地咳嗽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,悠悠转醒。
“姑娘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,运气调息。”沈雪辞快速吩咐道,随即转身看向裴照夜。
裴照夜的情况比青黛严重得多。
蚀骨销魂散已经攻心,若不及时解毒,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。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沈雪辞冷冷道。
裴照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不想死就脱。”沈雪辞面无表情,“我要施针逼毒。”
裴照夜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无奈地苦笑一声,颤抖着手解开衣襟。
当他赤裸的上身展露在沈雪辞面前时,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她,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裴照夜的胸口处,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。
那掌印周围,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至全身。
“这是……魔尊的‘化骨掌’?”沈雪辞失声道,“裴照夜,你到底惹了谁?”
裴照夜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沈雪辞,眼神温柔而哀伤。
“雪辞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有一天你发现,我一直都在骗你,你会杀了我吗?”
沈雪辞手中的银针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要看你骗我什么。”
说罢,她不再犹豫,手中银针如雨点般落下,封住了裴照夜周身的大穴。
随着最后一针落下,裴照夜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,整个人瘫软在地,但脸上的黑气却明显淡了许多。
“暂时死不了了。”沈雪辞收回手,额头上已满是冷汗。
连续施展秘术,加上之前的旧伤,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她靠着墙壁坐下,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珠子,递给裴照夜。
“这东西,你认识吗?”
裴照夜接过珠子,脸色微变。
“这是……海眼封印的阵眼碎片。”
“阵眼碎片?”沈雪辞皱眉,“为何会在妖奴体内?”
裴照夜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因为海眼封印,早就松动了。谢临渊……他在用自己的血肉,填补封印。”
沈雪辞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八仙归位之局,本就是一场骗局。”裴照夜惨然一笑,“所谓的归位,其实是献祭。八仙之中,必须有一人以身殉阵,才能换得天下太平。而谢临渊……他选了自己。”
沈雪辞只觉得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!
难怪他要赶她走,难怪他要装作无情,难怪他宁愿受天罚也不肯解释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她知道了真相,一定会代替他去死。
“这个傻子……”
沈雪辞紧紧握住那枚珠子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他以为他是谁?救世主吗?”
“他是八仙之中,最傻的一个。”裴照夜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羡慕,“也是……最幸运的一个。”
“幸运?”沈雪辞冷笑,“被人骗得团团转,也叫幸运?”
“因为有人愿意为了他,连命都不要。”裴照夜轻声道。
沈雪辞沉默了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
风雪依旧,但在那风雪深处,似乎有一道青色的身影,正踉跄着向这边走来。
虽然隔着重重迷雾,但沈雪辞知道,那是谢临渊。
他来了。
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,来替他们收尸了。
“青黛。”
沈雪辞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扶裴少主起来,我们从后门走。”
“啊?”青黛一愣,“姑娘,谢剑君来了,我们不等他吗?”
“不等。”
沈雪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恢复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。
“他现在不想见我,那我便不见他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雪辞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既然知道了真相,这局棋,就该换个下法了。”
她转身,看向裴照夜。
“裴少主,能走吗?”
裴照夜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只要是你带路,刀山火海,我也走得。”
沈雪辞没有理会他的调笑,一把拉起他,向后门走去。
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,沈雪辞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传音符,随手向后一抛。
符纸化作一只蓝色的蝴蝶,翩翩飞向谢临渊的方向。
……
谢临渊赶到茅屋时,屋内已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残留的血迹,和空气中淡淡的沉水香,昭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。
他踉跄着走进屋内,看着那凌乱的现场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“雪辞……”
他低喃着她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就在这时,那只蓝色的蝴蝶飞到了他面前。
谢临渊抬手,蝴蝶落在他的指尖,化作一行娟秀的小字:
“棋局未终,落子无悔。谢临渊,你若敢死,我便毁了这天下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行字,久久未动。
良久,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。
“傻瓜。”
他握紧拳头,将那行字碾成粉末。
“既然你不肯走,那便一起……下地狱吧。”
他转身,看向毒瘴深处。
那里,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苏醒。
柳惊鹊,终于出手了。
……
芦苇荡外。
沈雪辞扶着裴照夜,青黛在一旁警戒。
“姑娘,我们现在去哪?”青黛问道。
沈雪辞望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去昆仑。”
“昆仑?”青黛惊呼,“那是西王母的地盘,也是……也是谢剑君师尊闭关的地方!”
“不错。”沈雪辞冷冷道,“既然八仙靠不住,那便去找能靠得住的人。”
“可是,昆仑有万里流沙,还有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雪辞打断她,“青黛,你怕吗?”
青黛看着自家姑娘那坚定的侧脸,忽然笑了。
“姑娘去哪,青黛就去哪。哪怕是刀山火海,青黛也陪着姑娘闯一闯!”
沈雪辞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那是谢临渊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,也是开启昆仑结界的钥匙。
“走吧。”
她一挥手,三人化作流光,向着西方疾驰而去。
风雪在他们身后呼啸,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。
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那个青衣剑客,正独自一人,面对着漫天神佛的怒火。
“谢临渊。”
沈雪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“所以,你必须活着。”
“活着,看我如何为你,颠覆这苍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