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涧外荒原

第六十五章 涧外荒原

穿过最后一段逼仄的夹缝，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。

一行人踉跄踏出涧口，眼前豁然开阔，不再是丘陵之间缠绕的土坡与荆棘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，风卷过草浪，一波接着一波往远处铺展，天地空旷辽远。

身后山涧之中，敌军的怒吼与搬挪巨石的撞击声断断续续传来，滚落的乱石暂时挡住去路，可为时不长，那些人很快就能清开障碍继续追赶。

“不能在此驻足，继续向前。”宁远舟回身扫了一眼涧口幽深的阴影，话音带着一丝疲惫，连日不眠不休的奔袭，他眼底布满红血丝，肩头衣衫还沾着方才厮杀溅上的血点。

抬担架的兵士早已体力透支，胳膊不住发抖，担架上重伤之人经方才涧口一战的颠簸，呼吸愈发微弱，随行之人不断俯身查看伤者的气息，眉头紧锁。

副将快步走到宁远舟身侧，望向这片茫茫荒原，神色忧虑：“使君，荒原无遮无挡，没有岩洞密林可供藏身。一旦敌军冲出山涧，视野开阔，我们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对方眼下，想躲都无处可躲。”

宁远舟抬目远眺，荒原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线淡淡的林影，那是一片远林，距离此地尚有不少路程。

“目标前方远林。”他抬手遥遥一指，“荒原之上我们没有地利，唯有赶到林地之中，才有掩护。现在，所有人咬牙坚持，加快脚步。”

队伍即刻动身，踏入齐踝的荒草之中。荒草枯硬，刮擦着衣料，脚下土层松软，每一步都要耗费更多力气。风从荒原横掠而来，裹挟着枯草碎屑打在人的脸上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才走出数里，身后山涧方向，隐约传来兵器碰撞声，堵路的巨石看样子已经被敌军清理完毕，追兵马上就要冲出涧口。

“断后的人留后，一旦看见敌军身影，立刻以箭矢迟滞，不必死战，拖住片刻便追上大部队。”宁远舟回头吩咐。

几名兵士应声停下，张弓搭箭，驻足在荒原靠近涧口的位置，目光死死盯住山涧出口。

不多时，第一道人影自涧口闪现，紧随其后大批敌兵鱼贯而出，一眼便看见荒原上正在撤离的一行人，呐喊声骤然响起，全速朝着这边追来。

“放箭！”

箭矢破空飞出，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追兵应声倒地，后方的人稍一停顿，很快又顶着箭雨继续往前追赶。断后的兵士不敢恋战，射出一轮箭矢之后迅速转身，快步向前追赶队伍。

敌我之间的距离，在荒原之上一点点拉近。

荒草不能遮挡身形，只能稍稍放缓追兵的脚步，敌兵人数众多，体力尚有富余，而他们这支队伍带着伤员，负重极重，速度根本提不上来。

一名抬担架的士兵脚下一软，重重踉跄了一下，担架猛地一晃，担架上的伤者一声闷哼，几乎要滚落下来。旁边同伴连忙伸手扶住，几人交换眼色，咬牙硬撑，轮流接手担架，不敢停下。

“伤员撑不住了，这样跑下去，不等被追兵追上，伤者怕是先熬不住。”随行看护伤者之人高声向宁远舟禀报，语气满是焦灼。

宁远舟心头一沉，飞快扫视周遭荒原，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岗。土岗不算高大，却是这片荒原为数不多能稍稍阻挡视线的地势。

“所有人撤至那处土岗！”他迅速决断，“依托土岗短暂列阵，阻挡追兵攻势，争取喘息之机，同时查看伤员伤势。”

队伍调转方向，奋力登上土岗，兵士迅速排布兵刃，弓箭手就位，将担架安置在土岗背侧相对安全的位置。

转瞬之间，追兵已经冲到土岗之下，密密麻麻布满岗下的荒草地，层层叠叠，将土岗半面围住。

敌将策马向前几步，抬声喊话，声音顺着荒原长风飘上土岗：“宁远舟！你等人已是穷途末路，四下无路，放下兵刃投降，尚可留一条性命！”

宁远舟立于土岗顶端，衣袂被狂风猎猎吹动，手持长剑，目光冷然俯瞰下方层层敌军，没有半句回应。

“准备御敌！”

敌军见状，不再劝降，一声令下，大批兵士呐喊着向着土岗发起冲锋。箭雨自下而上呼啸飞来，岗上兵士举盾格挡，弓弩手迎着冲锋的敌军不断放箭，短兵相接的厮杀立刻在土岗坡面上展开。

刀矛撞击的声响混着嘶吼在空旷荒原回荡，鲜血浸透脚下枯黄野草。敌兵轮番向上猛攻，一波退去一波又至，他们兵力占优，只想耗光宁远舟一行人的气力，将他们困死在这土岗之上。

苦战良久，岗上众人伤痕累累，能战之人越来越少，盾牌多有破损，箭矢也快要耗尽。

一名看护伤员的人匆匆上前，面色惨白：“使君，有一人已经……撑不住了。剩下几位伤势持续恶化，再继续僵持，恐怕……”

宁远舟侧头望向担架方向，心口沉沉一坠。他知道不能继续在此死耗，土岗只是临时屏障，守得越久，死伤只会越发惨重。他抬眼望向远方，那片林地依旧遥遥在望，只是距离依旧不近。

风猛地吹过荒原，大片草浪翻涌，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成型。

“副将，你带领大半兵士继续在此死守，牵制敌军主力，我带上几人，护着伤员，趁他们全力攻岗，从土岗侧面荒草低洼地带悄悄突围，直奔前方林地。待到伤员安全入林，我们再寻机会接应你们。”

副将一怔，急忙开口：“使君，这样一来，留下来的人要独自承受敌军全部攻势，凶险万分！”

“别无他法。”宁远舟目光坚定，“所有人捆在一起死守，最后只会全军覆没。分开突围，尚有生机。事不宜迟，趁敌军攻势集中在正面，即刻动身。”

他迅速挑出几名尚能作战的精锐，众人小心抬起担架，借着荒草掩护，沿着土岗侧面地势低洼之处，悄无声息向外移动，缓缓脱离主战场，向着远方那片林地疾驰而去。

土岗正面的厮杀声依旧震天，留下来的兵士拼尽全力抵挡敌军一轮轮进攻，用血肉之躯，为带着伤员撤离的一行人，硬生生搏出一线生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