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夜入丘陵
残阳最后一点微光沉落在丘陵的脊线之后,天地迅速浸进浓稠的暮色里。小雨不知何时停了,只余下草木与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出的湿冷气息。连绵起伏的土丘一座接着一座,低矮的荆棘丛横生在坡道两侧,地面坑洼,到处是被雨水泡软的泥坑,每一步踩上去都滑腻难行。
队伍停下短暂歇脚,没有人敢点燃篝火,火光在黑夜之中就是最醒目的路标,极易引来追兵。所有人只能借着微弱的夜色,安静地行动。
宁远舟站在坡顶,低头俯瞰来路。远处荒原方向,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慢慢移动,如同蛰伏的萤火,一点点向着丘陵这边靠近。敌军并未因为黑夜停下追击,只是夜色降低了他们推进的速度。
“他们跟进来了。”宁远舟低声开口,“传令下去,分出几人,沿路布设疑迹。在岔路口故意留下一些脚印、丢弃几片碎布,误导他们往别的岔道去。切记,做完之后立刻归队,不可恋战。”
数名士兵领命,携带少量碎布与旧布条,沿着后方几条分叉小路分头而去。他们要伪造出行队转向别处的假象,以此分散追兵兵力。
副将走到宁远舟身侧,压低声音:“使君,此地岔路繁多,我们若是继续深入,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。而且重伤之人一路颠簸,气息越来越弱,再这样连夜赶路,恐怕撑不到天明。”
宁远舟转头看向后方担架上的伤员,夜色之下看不清伤者的面容,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微弱的喘息声。他心中清楚,长时间的奔波、失血加上湿寒,几名重伤之人早已油尽灯枯。可追兵就在身后,停下便意味着全军覆没。
“再往前翻过两道土坡,我记得前方有一处天然的岩洞,洞口不大,藏在灌木丛之后,不容易被发现。我们赶到那里,可以短暂藏身休整一晚。”宁远舟缓缓说道,“只是依旧不能生火,所有人尽量压低声响。”
不多时,前去布设疑迹的士兵陆续返回,禀报已经在几处分岔路口做好伪装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再度启程。夜色越来越深,天上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,四周漆黑一片。士兵只能伸手摸索身前的荆棘与土坡轮廓缓慢前行,抬担架的几人最为辛苦,脚下湿滑,还要时刻留意不要让担架撞上石块与枝桠,每走一小段便要换人轮换,免得体力透支摔倒。
队伍之中一片死寂,没有人交谈,只有踩过湿草的沙沙声、担架木头轻微的摩擦声,以及伤者偶尔压抑不住的一声闷哼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领路的斥候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回报:“使君,前面发现岩洞,洞口被一大丛荆棘盖住,不仔细看很难察觉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,快步上前。果然,大片浓密荆棘藤蔓垂落,将洞口遮掩大半,拨开枝桠,里面是向内延伸的天然石洞,空间不大,但足够容纳这支残存队伍,洞内地面相对干燥,没有大量积水。
“所有人依次进入,动作轻一些,不要碰响洞口的枯枝。”宁远舟吩咐道,同时安排人手守住洞口两侧警戒。
众人小心翼翼走进岩洞,将担架轻轻安置在洞内最里面平整的地面上。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可依旧不能放松警惕。
“轮流值守,分三班,一刻都不能断。”宁远舟安排好守夜人手,“其余人原地休息,不要出声,干粮省着吃。”
众人各自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,默默拿出怀中受潮的干粮小口啃着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岩洞之内安静下来,只能听见外面夜风拂过灌木的声响。宁远舟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,靠着石壁闭目养神,却丝毫没有入睡,耳朵时刻捕捉洞外任何一点异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值守在前的士兵身子微微一僵,伸手轻轻碰了碰宁远舟的胳膊,用气音小声说道:“使君,外面有动静,好像是敌军的人马到附近了。”
宁远舟瞬间睁开双眼,起身缓步走到洞口荆棘缝隙之后,小心向外望去。
远处几条岔道之上,一队队火把来回游走,敌军已经进入这片丘陵。他们似乎被之前布下的疑迹干扰,正在不同岔路口来回搜寻,时不时传来隐约的喊话声,只是距离岩洞尚有一段距离。
“他们被我们的假痕迹引开一部分人手,但还在附近搜索。”副将凑近,几乎贴在耳边说话,“万一搜到这条小路,我们无处可退,岩洞就是牢笼。”
宁远舟凝神看着远处来回晃动的火光,沉默片刻:“不要慌乱,洞口荆棘茂密,只要我们不发出任何声响,短时间之内很难被找到。但是不能在此久留,待到后半夜,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,我们便悄悄离开,继续赶路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,洞外的火把来回穿梭,好几次都离岩洞所在的土坡极近,洞内所有人屏住呼吸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手心攥紧兵器,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。万幸敌军反复排查旁边几条岔路,并没有发现这片荆棘掩映的洞口。
待到后半夜,夜色最深之时,外面敌军的动静渐渐变少,大部分人马似乎就地停下休整,只留下少量哨探继续巡查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宁远舟低声下令,“所有人起身,轻装离开岩洞,不要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众人慢慢站起身,小心抬起担架,一点点拨开洞口荆棘,悄无声息走出岩洞,再次融进沉沉夜色之中。这片丘陵之内的追逐,还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