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涧底绕行
山风裹着枯叶,擦过嶙峋的岩壁呼啸而过。众人伏在岩石后方,听着上方山道传来追兵整齐的脚步声,没有人敢轻易出声。程薇指尖捏着一块碎石,缓缓攥紧,目光在陡峭山壁与幽深山涧之间来回扫视,方才众人争论的两个方案,依旧悬在所有人心头。
“正面突围不可取。”宁远舟压低嗓音,声音沉稳,压过山风的嘈杂,“他们占住了山道制高点,弓弩手已经排布就位,我们只要贸然冲出去,第一波箭雨就会折损大半人手。山道狭窄,无法分散,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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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眼望向脚下那条隐在草木阴影里的山涧。涧水不算宽阔,可水流湍急,涧底遍布滑腻的青苔与尖锐乱石,两侧崖壁陡峭,藤蔓交错缠绕,看着便险象环生。
“涧底绕行?”身旁护卫眉头紧锁,探头向下望了一眼,涧谷深处水汽翻涌,隐约能听见轰鸣的流水声,“将军,那涧道根本算不上路,乱石密布,还有暗流,若是脚下一滑,直接就会被激流卷走。而且涧谷低洼,一旦被追兵发现,我们连躲避的掩体都很少。”
“险,却是眼下唯一能走的生路。”宁远舟伸手,指尖点在岩壁一处凸起,“山道只有这一条,追兵人数数倍于我们,已经把前后隘口卡死。正面硬闯,全军覆没。走涧底,虽然艰难,但林木藤蔓能遮挡视线,只要动作轻,短时间内未必会被上面的人察觉。”
程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山涧,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宁远舟说得没错。追兵笃定我们会沿着山道继续向北突围,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舍弃大路,钻入这乱石涧谷。这是出其不意。只是涧中水势难料,还有碎石暗坑,我们必须分批下去,互相接应,不能扎堆。”
另一名年轻护卫咬了咬牙,低声提出顾虑:“可若是有人失足,或是涧里藏有陷阱,我们该如何?一旦掉队,在这山谷之中,单独一人很难脱身。”
“所以不能分散太远。”宁远舟快速定下安排,“我带头先行探路,先下去探明涧底的暗流与落脚点。程薇,你带两个人断后,留意山道上追兵动向,一旦他们有向下探查的苗头,立刻传信号。其余人三人一组,前后互相牵住藤蔓,依次下崖。重物精简,多余行囊全部舍弃,只保留兵器、伤药与干粮。”
众人立刻行动,快速清点身上物件。有人将沉重的铁甲卸下,只保留贴身软甲,把干粮小包系在腰间,药包分给队伍里随行的医者。受伤的那名斥候脸色发白,腿上伤口还在渗血,他咬着唇,不肯拖累队伍:“将军,我伤势拖累众人,不如留我在此吸引追兵,你们先走。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宁远舟走到他身边,弯腰检查他包扎好的伤口,语气不容置喙,“既然同路逃亡,便不会丢下任何一人。等下下去,安排两人扶着你,放慢脚步,我们等你,不会强行赶路。”
斥候眼底一动,低声应下,握紧了手中短刀。
宁远舟抬手抓住崖壁上一根粗壮老藤,用力拉扯几下,确认根基牢固。藤蔓表皮粗糙,磨得掌心发疼。他回头看向众人,抬手示意噤声,率先踩着崖壁凸起的石块,一步步向下挪动。山涧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与冷水的寒气,越是往下,流水的轰鸣就越是清晰。
石块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,稍不留意便会打滑。宁远舟落脚极稳,目光仔细扫过前方,避开尖锐石棱,一路落到涧底。冰冷的涧水漫过脚踝,刺骨寒意顺着鞋袜往上钻。他举目向前望去,涧道蜿蜒向山林深处,两侧高崖遮蔽日光,光线昏暗,水面下藏着不少锋利碎石。
他抬手向上打出一个极轻的手势。崖上众人见状,开始依次顺着藤蔓往下。每一组人落地,都小心翼翼,尽量不踢落石块,避免声响传到山道之上。
有个护卫落脚不稳,脚下一滑,身子猛地向一侧歪去,惊得他差点惊呼出声。身侧同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胳膊,两人死死攥住藤蔓,才稳住身形。滚落的一小块石子砸进涧水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瞬间僵住,屏住呼吸,齐齐抬头望向头顶山道。
上方脚步声顿了顿,传来追兵的喊话:“下面可有动静?仔细查看,别让他们钻了山沟逃走!”
众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一动不动藏在巨石之后。宁远舟半蹲在水畔,手按在刀柄上,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。
片刻之后,山道上的士兵只是往崖下随意张望,浓密的草木遮挡了视线,没有发现涧底藏着的一行人。脚步声再次响起,追兵依旧沿着山道向前搜查,并未打算下涧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宁远舟松了口气,低声开口,“抓紧时间,顺着涧谷往上游走,前面有一处岔口,离开涧底,转入密林。我们不能长时间待在这低洼之处,一旦他们派人下来搜涧,我们就无路可退。”
队伍继续在涧水中艰难前行。冰冷的流水不断冲击小腿,乱石硌着脚底,每一步都要仔细辨认落脚处。伤者由两人搀扶着,走得缓慢,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,却咬牙不发出一声呻吟。程薇走在中段,时不时回头望向崖顶,耳朵时刻捕捉山道传来的动静,手中握着一枚哨子,以备突发情况。
“再往前走半里,就能脱离这片主涧。”宁远舟望着前方隐约出现的林木岔道,低声说道,“等登上对岸坡地,我们就能暂时摆脱他们的视线。只是涧道行军耗费体力,登岸之后,我们必须寻一处隐蔽岩洞短暂休整,处理伤口,补充一点干粮。追兵不会搜寻太久,可一旦反应过来我们走了涧底,很快就会派人迂回包抄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。”
风穿过两山之间,水声不息。一行人在幽深涧谷里艰难跋涉,身后山道的声响渐渐远去,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。这场逃亡,一步都不能错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