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百利·阿格雷斯特在密室里养蝴蝶。
这件事沈清辞在慈善晚宴之前就知道了。沈家情报网给加百利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:蝴蝶米可幻奇的持有者,擅长将普通蝴蝶转化为黑化蝶,通过附身负面情绪持有者的物品来制造傀儡。放在修真界,这属于“驭兽”一类,级别不高,但胜在隐蔽。天蛾的黑化蝶不携带灵力,纯粹的执念驱动,所以修真界的探测阵法很难捕捉。
但沈清辞不是阵法。她是元婴修士,神识铺开的时候,巴黎每一只蝴蝶翅膀的振动都在她的感知里。
白蝴蝶回来之后的第三天,沈清辞觉得有点无聊。
不是真的无聊。上课、笔记、玛丽娜趴在桌上补觉、阿雅在旁边刷手机、蔻依在后排涂口红、艾俊在前排认真听课。这些日常很稳,稳到她每天只需要用一成的注意力就能应付。剩下九成,她在观察天蛾。
天蛾的运作方式她已经看透了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喝一杯黑咖啡,在花园里走三圈,七点进密室,召唤蝴蝶,寻找负面情绪,放黑化蝶,失败,收回来,继续找。下午处理公司事务,晚上陪艾俊吃饭,饭后回密室,继续拼镜子。
规律得像一台机器。
沈清辞靠在教室窗边喝茶的时候,神识已经铺到了阿格莱斯特庄园。加百利今天放了四只黑化蝶。一只去了蒙马特,一只去了拉丁区,一只去了塞纳河左岸,还有一只在玛黑区上空盘旋,找不到合适的宿主。四只全部失败了。瓢虫雷迪和黑猫诺尔今天效率很高,一个上午解决了三个。第四个还在找。
沈清辞把茶喝完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“主人。”霜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他在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只白蝴蝶又来了。它停在窗台上,翅膀轻轻扇动,银蓝色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。沈清辞看了它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。
她不想驱赶它。驱赶没有意义。天蛾想看什么就让他看。她在教室里上课,在食堂吃沙拉,在面包店买可颂。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转学生。他能看出来的东西,和他查到的资料一样,全是空白。
下午的课玛丽娜忽然凑过来,小声说:“清辞,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黑化者变少了?”
沈清辞偏头看她。
“以前几乎每天都有。这几天好像……少了。”玛丽娜的手指在设计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“昨天阿雅统计了一下,说这个星期只有两次。她怀疑瓢虫雷迪是不是做了什么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黑化者变少的原因很简单。天蛾把精力挪到了别处。他在拼镜子。拼镜子需要碎片,碎片需要激活,激活需要负面情绪。他在等一个足够强大的情绪。一个能一次性激活大量碎片的情绪。
他在等玛丽娜崩溃。
或者在等艾俊崩溃。
或者在等纳森尼尔和马克的画和字自己长出腿来。
沈清辞把课本翻到下一页。天蛾的耐心很好。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,花了十几年时间研究星辰纹碎片、古埃及符号、蝴蝶米可幻奇的运作原理。他不急。他把每一个碎片都当种子,种在别人的情绪里,等它发芽。
但种子的生长速度,取决于土壤。
沈清辞的土壤是空的。她修的是无情道,负面情绪在元婴期修士身上留不住。黑化蝶飞到沈清辞身边会自动绕开,不是因为怕她,是因为她的情绪底色太干净了。干净的像一面镜子,黑化蝶找不到可以附身的地方。
霜辞曾开玩笑说,主人是黑化蝶的绝缘体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,沈清辞照常走出校门,拐进面包店。可颂还是热的。她靠在柜台旁,咬了一口。窗外,白蝴蝶在梧桐树顶上盘旋了一圈,然后朝西北方飞走了。
沈清辞咽下可颂,擦了擦手指。
“霜辞。”
“在。”
“跟着它。”
霜辞的身影从梧桐树的阴影里浮现出来。白发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微光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化作一缕银雾,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。
沈清辞推门出来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巴黎的傍晚很安静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霜辞会回来。她只需要等。
晚上八点,霜辞回来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空白笔记本。霜辞显了形,站在窗边,白发被窗外的风吹进来一丝。他没有坐下,站在那儿,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密室。”霜辞说,“一面镜子。拼了大概六成。裂痕比上次看到的更多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纳森尼尔的画册。马克的笔记本。各一页。被拆下来了,贴在镜子的背面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。
“山羊和公鸡。”
“对。他把那两只动物的画和字拆下来,贴在了镜子背面。用来稳定裂痕。”
沈清辞合上笔记本。“他在用星辰敏感者的作品当补丁。”
霜辞点头。
“他不知道那两只动物是活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以为那只是画和字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巴黎的夜空。那道紫黑色的圈还在,裂口也还在。但今天裂口边缘的银蓝色光比昨天更亮了。纳森尼尔和马克的画被贴在了镜子上,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的力量一起。他们在养天蛾的镜子,而天蛾以为自己在养碎片。
“他还在养黑化蝶。”霜辞说,“今天那四只全失败了。他有点烦躁。”
“他能不烦躁吗?”沈清辞说,“他的镜子拼到六成,碎片不够了。他需要新的碎片。但最近巴黎没有人给他送负面情绪。玛丽娜稳定。艾俊稳定。阿雅在写博客。蔻依最近安分得不像话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因为他把蝴蝶派来观察我,没时间去找新的目标。”
霜辞笑了一下。“主人,你是在夸自己吗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她转过身,拿起外套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把纳森尼尔的画拿回来。”沈清辞推开门,“他贴在镜子上当补丁,等到镜子拼完的时候,那两只动物会被一起反噬。”
“你怎么拿?”
沈清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回答。
“走正门。”
霜辞看着她下楼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。他化作一缕银雾跟了上去。
巴黎的夜色很安静。阿格莱斯特庄园的铁门紧闭,但沈清辞没有从铁门进去。她绕到庄园后面的小巷,站在围墙外面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灯亮着。
“主人。”霜辞的声音在她身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——”
沈清辞抬手。银蓝色的光从指尖溢出,无声地覆盖了整栋庄园。幻阵。覆盖了所有窗户、所有门、所有摄像头和所有感知。整个庄园在巴黎的夜色里消失了。外面的人看过来,只会看到一片普通的梧桐树影。
她翻过围墙,落在花园里。霜辞跟在后面。
密室的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面。沈清辞推开书架,走下楼梯。镜子就在密室的中央。六成完整,裂痕密布。背面贴着两张纸。一张画着山羊,一张写着字。
沈清辞走过去,把两张纸撕了下来。她的动作很轻,没有碰到镜面。山羊和公鸡回到她手里,纸面上的银蓝色光闪了一下,比之前更亮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把纸折好,收进口袋。
她走出密室,把书架推回原位。走出书房,穿过走廊,翻过围墙。整个过程中,庄园的警报没有响。天蛾的感知没有触发。因为沈清辞用了幻阵。天蛾在二楼的卧室里睡觉,梦到他的妻子。他不知道有人在夜里走进了他的密室,拿走了他贴上去的补丁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辞把画和字分别还给了纳森尼尔和马克。
纳森尼尔翻开画册,山羊还在。纸页的边缘多了一行银蓝色的字。“别再弄丢了。”
马克翻开笔记本,公鸡还在。空白处多了一行字。“锁好。”
两个男孩对视了一眼。然后他们同时看向沈清辞。她已经走远了,背影被走廊的晨光拉得很长。
霜辞跟在她身后。“天蛾会发现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他下次去密室的时候。”沈清辞走进教室,坐下,翻开课本,“他大概会站在那里愣三秒。然后他会想是谁拿走的。然后他会想到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会更想观察我。”沈清辞翻了一页书,“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。我不是普通的转学生。”
她低头开始做笔记。白蝴蝶今天没有来。窗台上空空的。阳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,照着她写下的字。银蓝色的墨水在纸面上安静地洇开。
霜辞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她的侧脸。他笑了一下。
“蚂蚁在爬。”他轻声说,“爬着爬着,发现上面有一只手。”
他化作一缕银雾,消散在走廊的晨光里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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