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突猛进

第十五章 余烬沉渊，旧局难破

动荡过后的极乐群山，褪去了连日来的喧嚣，却也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慵懒平和的光景。

山风依旧日复一日穿梭在殿宇回廊之间，可往来的信徒却稀疏了大半。曾经处处可见的人影，如今大量消散，一部分人走进主殿再也没有归来，一部分人背着简陋的包裹，沿着山道走出群山，重新踏回外面的人世间。剩下的人大多闭门守在自己的屋舍，尽量避开旁人，不愿再去触碰那场动乱留下的伤痛。

回廊之上随处可见空荡荡的院落，木门虚掩，院内落满枯叶，没有半点人声。往日里信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祷告闲谈的景象，已然彻底消失。整座山谷，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之下。

外敌的祸患已经彻底终结，海贼的残骸与断裂的林木还留在山脚山道，无人前去清理。童磨没有下令收拾战场，仿佛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，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他依旧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，白衣翩然，笑意温和，仿佛昨夜与今日发生的所有悲剧，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一丝涟漪。

别院之内，母子二人依旧谨守着从前的约定，尽量不踏出院门。

经历过海贼来袭、人心崩塌的那几日，琴叶的戒备之心变得比从前更重。哪怕外面已经恢复表面的平静，她依旧叮嘱伊之助，非必要绝不外出。主殿周边更是绝对的禁区，就算听见外面传来呼唤，也万万不能应声。

伊之助也清楚，风波只是暂时平息，并非彻底终结。

那些消失的信徒，就像山间的雾气，消散之后不留痕迹。教内没有举办任何悼念，没有任何人去提及他们的结局。执事们照常打理各处屋舍，整理物资，仿佛那些人的离去，本就是理所当然。

这一日的午后，天气难得放晴，秋日的阳光穿透薄薄云层，洒落在青石地面上，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。庭院里残存的几株白莲，花瓣几乎落尽，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，在日光下孤零零伫立。

伊之助坐在石桌旁，翻开一册从藏书别院借来的游记。书页上描摹着远方大陆的城邦、辽阔的海洋、形形色色的风土人情。可他翻了许久，心神却很难沉到书卷之中。脑海里总是不断浮现出动乱期间的一幕幕画面：主殿前绝望的哭喊，门外游说的信徒，还有童磨那副看似悲悯、实则淡漠的神情。

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。

他亲眼目睹苦难如何碾碎普通人的意志，亲眼看见无数人在绝境之中放弃生的希望。可他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一切，只能守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，保全自己与母亲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琴叶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，轻轻放在石桌之上，目光落在少年紧锁的眉尖。

伊之助合上书本，抬眼看向母亲：“我在想，那些离开山谷的人，去到外面的世界，真的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吗？”

琴叶闻言，微微沉默。

“很难说。”她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怅然，“外面的人间依旧是乱世。海贼横行，战火四起，灾祸无处不在。他们逃离了这座山谷，躲开了‘解脱’的诱惑，可依旧要面对世间数不尽的磨难。”

“有的人，或许能够寻得一处安身之所，熬过苦难。可也有的人，逃出这里之后，依旧会被现实磋磨，到头来，又会生出想要结束一切的念头。”

伊之助垂眸望着石面上斑驳的光影，低声道：“那是不是无论逃到哪里，苦难都不会消失。”

“苦难本就是人世间的常态。”琴叶轻轻叹了一口气，“但苦难不等于就要放弃生命。痛苦可以承受，可以挣扎，可以忍耐。就算前路满是荆棘，只要活着，就还有转机。这便是我们和那些奔赴解脱的人最大的区别。”

就在母子二人交谈之时，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这一次，不是慌乱的信徒，也不是匆匆赶路的执事。脚步声从容舒缓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停在木门之外。

伊之助瞬间警觉，下意识坐直身体。

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，童磨缓步走入院中。

他一身洁白长袍，长发被秋日的微风拂动，脸上依旧挂着那惯常柔和的笑容。只是经历过这一场动荡，他眼底深处，多了几分看透众生悲欢之后的冷寂。身后没有跟随守卫，只有一名普通执事远远停在回廊，没有踏入别院。

“教主。”琴叶连忙起身，微微躬身行礼。

伊之助也随之起身，垂首致意。

童磨目光扫过院中零落的残花，又落在母子二人身上，缓步走到石桌旁，随意落座。

“动乱已经过去了，山谷总算恢复平静。”他语气平淡，仿佛在闲谈天气，“这几日，不少信徒选择离开，也有不少人选择了我给予的解脱。山谷里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。”

他说起那些逝去的生命，语调没有半分惋惜，就如同在说起庭院里凋零的花草。

琴叶的心底微微发寒，却依旧维持着礼节，没有表露内心的波澜。

“托教主的力量，外敌已经退去，我们母子得以保全。”

童磨淡淡一笑，目光转向伊之助。

“我倒是很佩服你，伊之助。”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沉静的面庞上，“那几日人心惶惶，死亡的阴影笼罩整片山谷，无数人被恐惧击溃，一心渴求终结痛苦。可你始终没有动摇。这份对生的执念，在凡人之中，实属罕见。”

伊之助抬眼，迎上他斑斓的眼眸，不卑不亢。

“只是不想就此结束而已。”

“不想结束？”童磨低声重复，嘴角笑意浅浅，“可世间的苦难不会因为你的意愿就消失。往后的岁月，你依旧会遭遇痛苦，会遇见离别，会体会到世间种种煎熬。你真的可以一直坚持下去吗？”

这个问题，像是一道拷问，抛在少年面前。

乱世之中，谁也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苦难压垮。今日尚且坚守本心，谁又能笃定，来日深陷绝境之时，不会生出求死的念头。

伊之助沉默片刻，而后缓缓开口：“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我不敢许诺永远不会感到绝望。但只要还有一丝力气，我便会选择活下去。”

“痛苦可以承受，煎熬可以熬过。死亡是最后的终点，不该是遇到难处就选择的退路。”

童磨静静望着他，许久，轻轻笑出声。笑声很轻，听不出是赞许，还是一种戏谑。

“很美好的想法。只是凡人的意志，往往脆弱得超乎想象。”他微微倾身，“我见过太多人，曾经和你一样坚定。可当苦难层层堆叠，把人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，最后依旧会转身投向解脱。”

“人的信念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。”

伊之助没有反驳。他承认童磨说的是事实。人心本就脆弱，没有谁可以笃定自己永远不会崩溃。可即便如此，也不能因此就提前放弃生存的权利。

“就算信念会动摇，我也会努力守住。”少年的声音不大，却十分坚定。

童磨没有继续争辩，转而说起山谷如今的状况。

“如今教内人数锐减，不少屋舍空置。我打算重新接纳流离的苦难之人，继续收拢世间受尽折磨的灵魂。”他语气淡然，“这座山谷，依旧会是苦难者的栖身之地。只是我依旧不会改变我的准则，若是有人真心想要解脱，我依旧会成全。”

琴叶听到这里，心口一沉。

动乱只是一场插曲。万世极乐教的内核，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。

外敌被击退，人心的浩劫落幕，可那套“痛苦即原罪，解脱即是慈悲”的理念，依旧牢牢扎根在这片群山之中。只要还有背负伤痛的人来到这里，悲剧就会反复上演。

“教主，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？”琴叶忍不住开口，“那些受苦的人，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，一点慰藉，未必一定要走向终结。”

童磨望向琴叶，笑容依旧温和，眼神却淡漠疏离。

“慰藉只能暂缓痛苦，不能根除痛苦。伤痛刻在灵魂之上，不会轻易消散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我给予他们的，是彻底的解脱。于他们而言，这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
凡人的挣扎，在他的认知里，不过是无谓的煎熬。

这道鸿沟，永远无法弥合。

伊之助站在一旁，把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。他终于彻底明白，想要改变童磨的想法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。他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，不会因为旁人的劝说就发生动摇。

想要逃离这座牢笼，靠劝说、靠感化，全都行不通。唯一的出路，只有离开这片群山。

可眼下，他与母亲没有门路，没有积蓄，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。想要走出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，何其艰难。

童磨又闲谈了几句，谈及藏书别院的书卷，谈及外面世间的见闻，而后便站起身准备离去。

“往后山谷会重新迎来新的信徒。”临走之前，他看向母子二人，“你们依旧安心居于此处。不必掺和教内的诸事。只是切记，不要被新来的苦难之人的情绪所影响。人心的绝望，是会传染的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出别院，白衣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，琴叶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
“你听见了。”琴叶的声音带着沉重，“动乱结束，可一切都没有真正改变。他依旧会接纳受苦的人，依旧会成全那些渴求解脱的灵魂。这座山谷，依旧是一座双面囚笼。”

伊之助缓缓点头，望向院外空荡荡的回廊。

“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。”少年低声说道，“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。”

琴叶眼底掠过一丝苦涩。

“我何尝不想离开。可群山四面都是险峻的山道，外围还有教内的守卫。我们母子手无寸铁，贸然出逃，一旦被发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“只能慢慢等待时机。”

伊之助攥紧了拳头。

他清楚现实的残酷。眼下没有办法立刻逃离，只能蛰伏隐忍。继续读书，继续观察，积蓄力量，等待一个可以脱身的机会。

接下来的数日，山谷之中，果然陆续有新的信徒到来。

流离失所的百姓，遭遇灾祸的幸存者，背负着满身伤痕，跋山涉水来到这片群山，期盼能够寻得一处可以安身的净土。他们当中，有人满怀希望，想要在这里抚平内心的伤口；也有人，心中早已堆满绝望，仅仅是听闻万世极乐教可以结束苦难，便奔赴而来。

主殿周边，又渐渐重新聚集起人群。祷告声、倾诉痛苦的低语，再度在山谷之中回响。

旧日的循环，又一次开始上演。

伊之助偶尔会借着去藏书别院取书的机会，远远观望回廊上往来的新面孔。一张张写满疲惫与伤痛的脸庞，在他眼前掠过。他看见有人尚且怀揣活下去的期盼，也看见有人眼底已经只剩死寂。

他依旧恪守本心，不参与纷争，不触碰主殿的漩涡。只是少年的心底，多了一份更加清晰的目标。

活下去，不只是苟活于这座别院。

他要活下去，还要寻找机会，带着母亲，挣脱这座群山的束缚，去往画册之中描绘的广阔世间。

秋日的阳光缓缓西斜，把庭院的影子拉得悠长。满地残花随风翻滚，动荡的余波还在山谷里缓缓流淌。旧的悲剧落幕，新的故事已然开启。少年的隐忍与蛰伏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