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突猛进

第六章 墨字初启，庭下习浅文

一夜山风轻拂，夜色安谧。

待到天光破晓，淡淡的晨雾再度漫过莲庭的屋宇，山间的鸟鸣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。

伊之助醒得比往日还要早。昨夜临睡前，他心心念念着识字的册子，脑海里反复想象着纸上那些弯弯扭扭的符号，心里揣着一份小小的期待，睡得并不十分沉。

他爬下床，光着小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，推开卧房的木门。庭院里的白莲沾着晨露，花瓣垂落水珠，在朦胧天光下泛着莹白的光。

琴叶已经起身，正蹲在花坛边，伸手轻轻拂去花叶上的露水。听见开门的动静，她回过头来。

“今天醒得这样早。”

伊之助快步跑到她身边，仰起小脸，眼神亮晶晶的：“母亲，今天会送来识字的册子吗？”

琴叶看着孩子满是期盼的模样，不由得浅浅一笑：“教主昨日说了，应当今日便会送来。我们先梳洗用过早膳，耐心等候便是。”

伊之助乖乖点头，跟着母亲去到廊下洗漱。冰凉的山泉水扑在脸上，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。

不多时，侍女便将早膳端进庭院。温热的米粥，软糯的蒸薯，还有一小碟腌菜。母子二人坐在石桌旁进食，伊之助吃的很快，时不时便抬眼望向院门，心里总惦记着那套识字的书册。

吃过早饭，日头渐渐升高，晨雾慢慢散开。

院门处传来脚步声，两名侍女捧着一个木匣走进来。木匣表面打磨得光滑，边角雕着浅浅的莲纹。

“夫人，小公子。这是教主吩咐送来的识字册子与笔墨。”侍女双手捧着木匣，躬身行礼。

琴叶连忙上前接过木匣，道谢之后，侍女便退了出去。

伊之助迫不及待凑到石桌边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木匣。

琴叶轻轻掀开匣盖。匣内铺着柔软的棉布，里面放着几本薄薄的简册，纸张泛黄柔软，还有一小方小巧的墨块，一支细杆的毛笔，以及一方小小的砚台。册子上面印着简单的图画，旁边配着简单的汉字，是专门给孩童初学所用的启蒙读物。

伊之助伸出小手，小心翼翼拿起其中一本。书页很轻，指尖抚过纸面，能摸到纸上凹凸的墨迹。

“这些就是字吗？”他小声问道。

“是的。”琴叶将册子摊开在石桌上，书页上画着太阳，旁边写着一个“日”字；画着月亮，旁边便是“月”字。“每一个符号，都代表一样东西。学会了这些，往后看书，就能够读懂上面写的故事。”

伊之助趴在石桌上，目不转睛盯着纸上的图画与文字。

“日……”他小声念出字音，模仿着母亲的语调。

琴叶从前在人间，跟着村里的教书先生学过些许文字，虽算不上学识渊博，教孩童启蒙却是足够。她取过砚台，倒入少许清水，细细研磨墨块。墨香缓缓散开，淡淡的，混着庭院白莲的清香。

“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学起。”琴叶握着伊之助的小手，扶着毛笔，笔尖轻轻落在纸上。“你看，这样写，就是日。”

笔尖缓缓移动，画出圆圆的轮廓。

伊之助的小手被母亲握住，感受着毛笔在纸上划过的触感。笔尖软软的，力道轻一点，字迹就淡；用力重一些，墨色便会浓重。他觉得十分新奇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，全神贯注盯着纸面。

初学写字并不容易。孩童的手腕还没有力气，写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，有的笔画画得过大，有的又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写了没一会儿，伊之助的额角便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。
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琴叶松开手，替他擦了擦额头，“不必急于一时，慢慢来就好。”

伊之助没有立刻停下，依旧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心里生出一股执拗。他想要把这些字写得端正好看。

“我还想再写。”

琴叶见他兴致浓厚，便也没有阻拦，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，时不时提点他握笔的姿势。

就这样，一上午的时光，就在庭院的石桌前缓缓流逝。

阳光一点点挪过石桌，落在摊开的书页上。伊之助反复练习“日”“月”“山”“水”几个简单的字，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、形态各异的墨迹。

中途有路过的侍女远远望见，也只是远远行礼，不会过来打扰。万世极乐教之中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，极少有人会随意窥探旁人的日常。

临近正午，肚子咕咕作响，伊之助才终于放下毛笔。

他看着纸上满满一页的字迹，虽然大多歪歪扭扭，可心里却生出一种浅浅的成就感。

“母亲，我写的，像吗？”他指着纸上的字问道。

“很不错。”琴叶温柔地夸赞，“才刚刚开始，已经很好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童磨缓步走了进来。今日他没有处理繁杂的公务，一身白衣，长发松松垂落肩头，没有带着随从。他远远便看见石桌上摊开的启蒙册子，还有纸上满是稚嫩的墨迹。

“看来已经开始学字了。”他唇角带着笑意，走到石桌旁。

伊之助听见声音，立刻抬起头，看向来人，连忙把手里的毛笔放到砚台边。

“教主。”

琴叶起身行礼：“教主。孩子方才兴致很高，学了一上午。”

童磨垂眸看向石桌上的纸页，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。纸上的笔画尚显生涩，却一笔一画都看得出来孩童的认真。

“初学便能这般用心，很难得。”童磨的视线落回伊之助身上，“写字是件需要耐心的事，不必强求一日就学得很好。若是觉得手腕发酸，便要停下来歇息。”

伊之助点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童磨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册启蒙书，翻了两页。册子里图画简单，文字浅显，是专门用来启蒙的读物。

“这些册子，只教世间寻常的事物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世间除了山水日月，还有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与故事。往后你识字多了，便可以去藏书别院，读更多的书。”

“我想去。”伊之助眼睛发亮。

“可以。”童磨笑了笑，“不过读书也不是全然照单全收。书上写的，有的是真事，有的只是人想象出来的故事。要学会分辨。”

这句话，和琴叶平日叮嘱他的话隐隐相合。伊之助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。

琴叶站在一旁，安静听着二人对话。她心中清楚，童磨所说的分辨，含义远比她教给孩子的更加深沉。可她无法多说什么，只能默默放在心里。

童磨没有久留。他看了看院中光景，又叮嘱几句，便准备离去。

“午后若是天气尚可，可以到庭院外的回廊走走，不要靠近后山与主殿后方就好。”

说完，他便转身走出别院。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
午后的阳光和煦，微风轻轻吹动院中的白莲。侍女送来午饭，母子二人用过餐，伊之助稍稍歇息片刻，便又拿起册子，继续翻看。

他不再执着于写字，而是一页一页翻看册子里的图画与文字，努力去辨认自己刚刚学过的字。遇到不认识的，便转头去问琴叶。

琴叶坐在一旁，耐心地一一解答。

午后时光缓缓流淌，庭院安静祥和。

可这份安宁之下，并非全然无风无浪。

远远的回廊之外，偶尔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，也会有信徒低声的祷告，那些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愁苦，依旧在这座教内四处蔓延。

伊之助偶尔会停下翻看册子的手，侧耳去听墙外传来的声响。

他年纪尚小，尚且不能完全读懂成人世界的悲欢。可他已经慢慢懂得，这座看似安稳的莲庭，并不是一个只有甜与安稳的地方。这里收留了满身伤痕的人，可伤痕并不会因为住进这里，就凭空消失。

日头慢慢向西倾斜，天边晕开淡淡的橘色霞光。

伊之助合上手中的启蒙册子，把书本小心放回木匣之中。

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，山林连绵起伏，隐在暮色里。他心里生出许多细碎的疑问。那些书里写的远方山海，那些信徒心底的伤痛，还有那位白衣教主身上藏着的秘密，这一切，都像一层薄薄的迷雾，笼罩在他的周遭。

他还太小，看不清迷雾背后的真相。

但他知道，自己会一天天长大，会认识更多的字，会看见更多的人和事。

暮色一点点笼罩院落，油灯被侍女点燃，昏黄的光晕在庭院之中漾开。

万世极乐教的又一日，缓缓落幕。属于伊之助的成长，也在这平淡的朝夕之间，一步一步，慢慢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