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庭前闲日,稚影观众生
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,炽烈的阳光柔和下来,透过院中的古木枝叶,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山间的蝉鸣此起彼伏,一阵高过一阵,混着微风掠过白莲花瓣的轻响,填满了整座别院。
伊之助睡了约莫一个时辰,方才悠悠转醒。
睡梦之中没有梦魇惊扰,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响,醒来时浑身都松快。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翻身坐起,听见卧房外传来轻轻的响动。
他赤脚踩在微凉木地板上,走到门边,微微推开木门。
庭院里,琴叶正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块粗布,细细缝补着一件旧衣裳。那是伊之助从前穿的小衣,边角已经磨得破损,针脚细密,是她在逃亡路上一直带在身上的物件。
阳光落在她的侧脸,她垂着眼,神情沉静,指尖一针一线穿梭布料之间。
看见儿子醒过来,琴叶抬眼,停下手中活计:“醒了?睡得可安稳。”
“嗯。”伊之助迈步走出卧房,小步跑到石桌旁边,“母亲,我不困了。”
“那就出来透透气。”琴叶把针线放到石桌上,抬手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头发,“午后太阳不那么毒辣,院里的花开得正好,可以四处走走。只是不要跑太远,不要走出别院的围墙。”
伊之助乖乖应下。
他没有乱跑,就绕着庭院慢慢踱步。院中栽种的白莲开得繁盛,层层叠叠的白花瓣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他蹲在花坛边,盯着花瓣上停留的一只小虫,看它慢慢爬动。
孩童的注意力很容易被细碎的事物吸引。方才画册里遥远的山海,暂时被抛到脑后,此刻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庭院。
就在这时,院门被轻轻推开,两名侍女捧着一只木盘走进来。盘上放着几碟点心,还有一壶温热的果茶。
“夫人,小公子,教主吩咐送来的茶点。”侍女屈膝行礼。
琴叶连忙起身道谢:“劳烦你们了。”
侍女把木盘放在石桌上,没有多做停留,躬身便退了出去。
盘子里的糕点模样精致,色泽温润,是教中后厨做的甜点心。伊之助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去,凑近石桌,鼻尖轻轻嗅了嗅,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给我的吗?”他抬头看向琴叶。
“是教主送来的。”琴叶淡淡开口,伸手拿起一块糕点,递到伊之助手中,“可以吃,但是不要吃太多。”
伊之助接过糕点,小口咬下。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是他从前从未尝过的味道。他吃得很慢,一边咀嚼,一边望向院门的方向。
“教主,他会过来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琴叶轻轻摇头,“他要处理教里许许多多的事情,未必有空时时过来。”
伊之助抿了抿嘴唇,没有再追问。
吃完一小块点心,他便又跑到庭院边缘,扒着院墙的石栏,往外张望。院墙之外,是长长的回廊,能够看见往来走动的教徒。
不少信徒步履从容,有的捧着书卷,有的提着洒水的木桶,神色大多平和,却也有少数人,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苦。
伊之助安安静静趴在石栏上,望着墙外的人影。
他还不能读懂成年人脸上的悲喜,却能分辨出,有些人的神情,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安宁。
有一位妇人,独自一人坐在回廊的石阶上,低头无声垂泪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身上穿着素净的教徒衣衫,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伤痛。不远处还有一名男子,神色麻木,呆呆望着远处山林,像是心中藏着无尽的煎熬。
这些人,都是从人间奔赴到此地,来寻求所谓解脱的人。
伊之助看了许久,转过头,回到琴叶身边。
“母亲,他们为什么难过?”他仰起小脸,困惑地发问。
琴叶停下手中的针线,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向院墙之外,眼底掠过一丝黯然。
“他们在人间,受过很多苦。”她声音放得很轻,“有的人失去了家人,有的人受尽欺辱,走投无路,才来到这里。”
“来到这里,就不会难过了吗?”
琴叶沉默片刻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孩童的问题。
万世极乐教给他们一处安身的屋檐,提供衣食,给予祷告的地方,可心底的伤痛,不是一座院落就能够轻易抹平的。
“可以暂时躲开苦难,可心里的苦楚,没有那么容易消散。”琴叶伸手,轻轻抚过伊之助的头顶,“伊之助,你要记住,就算身处安稳的地方,也依旧会有人背负悲伤。”
伊之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这份沉重,可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日头缓缓向西沉落,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霞。山间的风渐渐转凉,吹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。
就在这时,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白衣的身影出现在院门之外。
童磨缓步走入庭院,雪白的长发被晚风拂动,身上依旧是那身莲纹圣袍。他身后没有跟着执事,只有一名护卫远远守在院门外,并不踏入院落半步。
看见院中母子二人,童磨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。
“看来午后休息得不错。”他目光落在伊之助身上。
伊之助看见他,眼睛一亮,立刻跑上前两步,又停下脚步,没有贸然靠得太近。
“教主。”
琴叶连忙起身,微微欠身行礼:“教主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童磨摆摆手,目光扫过石桌上还剩下的点心,“点心还合口味吗?”
“很好吃。”伊之助连忙回答。
童磨轻笑一声,缓步走到石凳旁坐下。晚霞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,斑斓的虹色眼眸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方才我处理完教内事务,路过这一片,便过来看看。”他看向院墙之外,“方才你趴在栏杆上,在看外面的信徒?”
伊之助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嗯。我看见有人在哭。”
童磨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墙外,神色没有什么起伏。
“来到这里的人,大多都背负着人间的伤痕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的事情,“他们来到万世极乐教,期盼能够得到解脱。”
“解脱是什么?”伊之助追问。
这个问题,让琴叶的心神微微一紧。她不清楚童磨会如何作答。
童磨垂眸看向眼前的孩童,眼底没有怜悯,也没有嘲弄,只是平静地说道:“解脱,就是放下世间所有的痛苦。不再被悲伤、怨恨、苦难纠缠。”
“那要怎么做,才能解脱?”
“每个人想要的解脱,都不一样。”童磨缓缓开口,“有的人希望忘掉过往,有的人期盼来世安稳,也有的人,想要彻底结束一切煎熬。”
伊之助皱起小小的眉头,他依旧听得似懂非懂。他只知道,痛苦是不好的,就像从前家里的打骂,就像逃亡路上的恐惧。可他想象不出,彻底放下痛苦,究竟是怎样一种模样。
琴叶在一旁静静听着,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她隐约明白,这位教主口中的“解脱”,和凡人心中所想,或许并不相同。可她不敢开口辩驳,只能沉默地听着。
童磨没有继续深谈这个沉重的话题,转而将目光落回伊之助身上。
“天色快要暗下来了。明日,我可以让人把一些简单的识字册子送到你的别院。”他说道,“你年纪尚小,可以慢慢学着认字。日后再去藏书别院看书,便能够自己读懂一部分文字。”
伊之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真的吗?我可以学认字?”
“自然。”童磨微微颔首,“若是学得累了,也不必勉强。不必强求事事都做到最好。”
琴叶心中一喜,连忙道谢:“多谢教主体恤。孩子能有机会学习,实在是万幸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童磨笑了笑,站起身,“我还要去主殿一趟,就不多逗留。夜里山间寒凉,记得关好门窗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白衣的身影缓缓走出别院院门,消失在回廊的转角。
庭院之内,又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晚霞一点点褪去,天边慢慢染上深紫。远处的山林,开始亮起点点灯火,是各个院落点燃的油灯。
伊之助站在院中,望着童磨离去的方向,心里满是期待。他盼着明天的识字册子,盼着能够看懂书本上的文字,想要读懂画册背后更多的故事。
琴叶走到他身旁,望着渐渐沉下的暮色。
“伊之助,往后要好好学认字。”琴叶轻声说道,“但是也要记得,书本上写的,别人说的,都要自己用心去分辨。”
“我记住了,母亲。”
没过多久,侍女送来晚饭。暮色彻底笼罩群山,屋内点起油灯,昏黄的灯火摇曳,把小小的院落包裹在温暖的光晕之中。
吃过晚饭,夜色渐深。
山间万籁俱寂,只有远远传来信徒低声祷告的声响,悠悠回荡在山谷之间。
伊之助躺在床榻之上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种种。画册里的山海,庭院的白莲,墙外悲伤的信徒,还有童磨所说的“解脱”。
他还太小,很多事情想不明白。
可他已经隐约意识到,这座看似安宁的万世极乐教,并不只有温柔与安稳。平静的表象之下,藏着许许多多成年人的苦难与秘密。
长夜缓缓流淌,群山静默。
属于伊之助的日子,才刚刚掀开薄薄的一角。往后漫长的岁月,还有无数的人与事,正在静静等候着他。1
好有意思哦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