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你叫李胤霆

正式开学第一天，没有预想中的新书与早读，迎接高一新生的，是为期两周的军训，早上八点，阳光已经爬高，带着初秋毫不留情的灼热，铺洒在学校偌大的塑胶操场上。新生们陆续抵达，按照班级找到划定的位置站好。每个班级分成两队，一列男生，一列女生，笔直地分列开来。各班的班主任大多守在队伍末尾，目光来回扫视，专门登记、提醒迟到的学生，整个操场渐渐被喧闹与燥热填满。

主席台上，校长拿着话筒，洪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每一个角落。

“同学们好！为发扬我校拼搏向上、热爱集体、心怀家国的优良校风，学校组织本次高一新生为期两周的军训。希望大家在训练当中，学习军人坚韧不拔的优秀品格与优良作风！”1

校长的讲话慷慨激昂，满是期许。可台下顶着烈日的新生们，心里早已叫苦不迭。闷热的空气裹着塑胶跑道的热气扑面而来，光是站在这里，汗水就已经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
“好了，等会儿各班教官就会到。接下来两周，请大家全力以赴。”

校长匆匆收尾，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开，半点没有停留，不到五分钟，一队教官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入操场。挺拔的身姿，黝黑的皮肤，自带一股肃杀气场。学生们心里暗暗感叹，真正的“地狱模式”，这才正式开启。

虽然耳边一直流传着军训辛苦的说法，但这群刚刚踏入高中的少年少女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严格的集体训练。嘴上不停吐槽太阳毒辣、训练难熬，心底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新奇感，抱怨之中，还掺着一丝隐隐的期待。1

“高一（1）班的同学们，大家好！”

队伍前方，教官邵武高声开口。他皮肤被常年日晒晒成深麦色，嗓门洪亮，像自带扩音喇叭。

“我叫邵武，接下来两周，由我担任咱们班的主训教官。现在，所有人把口袋里的水、零食，所有私人物品统一放到旁边空地上，我们马上开始训练！”

同学们被他严肃的神态和震耳的嗓音吓了一跳，不敢耽搁，连忙掏出口袋里的东西，整齐摆放在一旁，迅速归队站好。

“第一项，站军姿。脚尖分开六十度，脚后跟并拢，腰背挺直，身体重心落在前脚掌，切记不要把重心压在后脚跟上。所有人，保持姿势，计时五分钟！”1

邵教官说完，便背着手，沿着队伍来回巡视，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，才短短片刻，队伍里有个男生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胳膊。

“让你动了吗？其他人都一动不动，就你特殊？全体加时五分钟！再有一个人乱动，继续加时，听明白了没有！”

“明白！”

整齐的应答声响起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紧绷。滚烫的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灼热感，脚底一阵阵发酸发麻，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淌进眼角，涩得人睁不开眼，却不能抬手擦拭。

煎熬的半小时缓缓流逝，大家咬着牙坚持，没有人再随意乱动，只是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来回走动的教官。

“休息五分钟！五分钟之后原地集合！”

一声令下，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。大部分同学直接席地坐在跑道边上，还有一部分人快步跑到树荫底下躲避烈日。

“安安，你没事吧？你的脸好红啊！”

梁夏一坐下就转头看向身侧的华舒安，这一看不由得心头一紧。

华舒安的脸颊红得厉害，像是挂了两个熟透的红苹果，色泽浓烈，仿佛下一秒红晕就要浸透皮肤。

“啊，没事的，梁夏。我从小皮肤敏感，一晒太阳就会这样。”华舒安轻声回答。

“安安，你总叫我梁夏，太生分啦，以后叫我夏夏吧，这是我的小名，只有我爸妈这么喊我。”

梁夏挨着她坐下，全然没有留意，身后男生队伍里，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们的方向。1

“霆哥，那个女生，就是你的同桌吧？叫华什么安来着？”

李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李胤霆，小声嘀咕。

“连名字都记不住，下次就别开口。”

李胤霆淡淡开口，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华舒安的身上。

李昊挠了挠后脑勺，笑嘻嘻的说：“我这不是刚看见，再说她是你同桌，你记住就行了。对了霆哥，你看她脸，红成这样，会不会中暑啊？”

他扬声朝着两人的方向喊了一句。

“夏姐！这位就是霆哥的同桌？她脸这样，没事吧？”

“谁是你姐，李昊？不许乱喊，再乱喊我就告诉我妈！”

梁夏皱起眉，佯装生气。

“别别别，夏姨行了吧！不就是辈分比我大，叫姨也不怕把你喊老吗？”

梁夏和李昊两家本就是亲戚，梁夏和李昊的母亲同辈，两家来往密切，逢年过节经常相聚。两个孩子恰好考上同一所高中，还分到同一个班，长辈们便嘱咐两人在学校互相照应。

“我不怕，辈分摆在这儿呢。”梁夏转头，重新看向华舒安，语气满是担忧，“安安，你真的不要紧吗？脸红得太吓人了。”

经她这么一说，周围休息的同学纷纷转头，目光齐刷刷落在华舒安脸上。被众人注视，华舒安有些局促，慌忙摆手，脸颊红得更厉害了。暑气裹挟着紧张，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慢慢滑落。

一道清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：“同桌，真的没事？”

说话的正是李胤霆，华舒安轻轻摇了摇头，算作回应。

五分钟转瞬即逝，哨声吹响，所有人重新归队，站军姿训练再次开始。

烈日依旧高悬，汗水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华舒安耳边响起：“有事吗？撑不住可以下去休息。”

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华舒安一跳，她微微侧头，看见教官站在自己身侧。

“报告教官，我没事！”她挺直脊背，大声应答。

剩下的训练格外漫长，一个小时像龟爬一般缓缓过去，终于等到了午饭的哨声。

队伍解散，大家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
“安安，刚刚教官跟你说了什么？你猜猜中午食堂会做什么吃的？”梁夏一边走一边问道。

华舒安抬手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：“教官问我脸有没有事，要是难受就可以休息。我不知道今天食堂的饭菜。”

梁夏看着她乖乖老实的模样，噗嗤一声笑出声：“安安，有没有人跟你说过，你很可爱？问一句答一句，一点都不藏话。”

可爱吗？华舒安的心底轻轻一颤。三年前，小姨还没有被无尽的痛苦磨去笑容的时候，确实这样夸过她。那时候小姨开朗爱笑，她们两个人的日子虽然简单，却满是暖意。只是现在……或许，她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。

等两人到了食堂，各自拿过饭，找了个桌子，就开始吃了起来。梁夏吃饭向来很快，食量也不大，没多久就放下了碗筷。反观华舒安，吃饭的速度慢悠悠的。梁夏坐在对面等着，心里有点无聊，却不忍心开口催促她。

“夏夏，要不你先回教室吧，我吃饭慢，不用陪着我。”华舒安看出她的疲惫，轻声提议。

梁夏没有说话，也没有起身，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，耐心等着。等华舒安慢慢吃完，两人结伴，一同返回了教学楼。1

教室里面安安静静，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午休。

华舒安刚坐到座位上，身旁的李胤霆侧过头，低声开口：“同桌，你抽屉里是不是放了东西？”

华舒安一愣，伸手探进抽屉摸索，指尖触到一管白色药膏。她拿出来，仔细打量，眉头微蹙。

“这个……好像不是我的。”

“我问过医务室老师了，她说你这是暴晒后引发的皮肤敏感，涂这个药膏可以缓解泛红。”李胤霆淡淡解释。

“谢谢你。”华舒安抬眼看向他。

少年唇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狡黠：“怎么谢？”

华舒安愣住了，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提问，一时间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同桌，我叫什么名字？”李胤霆看着她。

“你叫李胤霆。”她小声回答。

“行了，道谢不用了。之后需要帮忙，记得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
说完，李胤霆直接趴在桌面上，像是准备午休。

华舒安捏着手里的药膏，安静思索片刻，把药膏轻轻放回抽屉。她垂着眼，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谢谢你，李胤霆。”

她没有看见，趴在桌上的少年根本没有睡着。听见她念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，他的嘴角悄悄扬起浅浅的笑意。

他在心底默默回应：不客气，华舒安。

这句话藏在心底，没有说出口，只有他自己听见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，少年的心事，就这么悄悄埋在了高一这个燥热的军训午后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