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艾尔莎还没死呢。”
芙奈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然。
菜月昴没有回话。
他当然知道艾尔莎没死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个猎肠者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一击之下,哪怕那一击来自那个红头发的男人。
她一定还活着。
受了重伤,苟延残喘,藏在这片贫民窟的某个角落中伺机而动。
如果被卫兵找到,被处刑,那么所有的线索,委托人、王选徽章、爱蜜莉雅身边潜藏的危险,就全都断了。
菜月昴慢慢吸了一口气。他必须找到艾尔莎。
必须在她被卫兵抓住之前保住她的命。
至少,在利用完她之前,不能让她死。
他转身,从房子的另一侧离开,脚步无声无息。
芙奈德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弄中,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感觉这新的大罪司教是个闷油瓶。
热脸贴了冷屁股,真是没劲。
不过转念一想,这倒也正常。
魔女教里就没有几个正常人,跟卡佩拉那女人比起来,眼前这位甚至算是寡言内敛的好脾气了。
一想到那个色欲大罪司教,芙奈德浑身不适地皱了皱眉。
那女人的精神状态是真的有问题。
好吧,自己的精神状态好像也不太健康。
这一点自知之明,芙奈德还是有的。
那么,要跟上去吗?
面子上有点过不去。
刚才那大罪司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就这么走了,自己屁颠屁颠地跟上去,岂不是很没面子?
但另一方面,芙奈德确实感到好奇。
那个大罪司教刚才哭过,在他面前没有丝毫掩饰。
一个能杀人不眨眼的傲慢司教,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猎肠者落泪?
而且艾尔莎身上有熟悉的味道。
魔女余香,血腥味。
这些都不稀奇。
但在艾尔莎身上,还夹杂着另一道气息,一道芙奈德绝对不会认错的气息。
那是卡佩拉的味道。
猎肠者是卡佩拉的孩子?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如果是这样,那这出戏的趣味程度就又上升了一个档次。
“……算了,跟上去看看也无妨。”
芙奈德耸了耸肩,迈开脚步,远远地缀在魔女余香的余烬之后。
没花多少时间,他就找到了目标。
一处偏僻的巷道里,菜月昴站在一堵破墙前。
而他的对面靠着墙壁蹲坐在地上的,正是那位浑身是血的猎肠者。
“这是要补最后一击了吗?”
艾尔莎看到菜月昴的走近,又看到他身后不远处那位慢悠悠走来的骑士,脸上浮起一丝坦然的笑容。
尽管衣衫褴褛,伤痕累累,她依然保持着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,仿佛坐在那里正在享用下午茶。
“不,我在帮你。”
菜月昴否定了她的想法。
“我的话,纯粹是为了有趣才来的,所以不要把我想成什么正规的王国骑士。”
芙奈德在几步外站定,摸了摸面甲,适时地插了一句。
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是这样吗?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?”
艾尔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,最终落在菜月昴脸上。
那双漆黑的眼瞳带着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菜月昴没有躲避她的目光。
“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。不过如果你想就这么在卫兵的重重包围下,甚至没法复仇的话,就这么砍了我逃走也不错,随你逃吧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艾尔莎沉默了。
她看了一眼自己破碎的衣裳和遍体的伤痕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此起彼伏的喧嚣声。
那是卫兵们正在搜捕她的动静。
“……”
她轻轻地笑了。
“卫兵正满眼充血地在找你。不过我给他们指了反方向的路,所以要注意到这边估计还要好久吧。伤势怎样?”
“好痛呀。好痛好痛,感觉要死了呢。呼呼,真棒。”
艾尔莎的话语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,仿佛疼痛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。
菜月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他并没有能够理解这种兴致的余裕,但也不打算在这里纠缠。
“我是没法理解你的兴致。不过你死了就麻烦了,我倒是想为你做点什么。”
他确实在帮她。
不是出于善意,而是出于利用。
如果艾尔莎以这种状态死去,那他的冒险就白费了。
更可怕的是,如果他这次救下艾尔莎失败,莎缇拉存活路线也将随之瓦解。所以他必须让她活下来。
菜月昴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芙奈德。
这位骑士大人从刚才起就保持沉默,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。
如果自己也成了卫兵的目标,那么这个骑士的立场就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能够,找到向贫民街东南边去的路吗?这么一来,我就能和妹妹汇合了。伤势也能让她处理,逃脱路线她也应该能够准备。”
艾尔莎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提议。
妹妹?
菜月昴眯了眯眼睛。
这个女人居然拜托他在这种境况下去找她的妹妹?
看来自己又没有被信任,就算被信任了也只会觉得恶心。
不过,这确实是一条出路。
他方才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,他们现在已经到了贫民窟相当靠南的位置。
从这里去艾尔莎说的地方并不算远。
“哈,居然拜托的是姐妹,还真是精明啊,真无可救药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虽然嘴上如此嘲讽,但艾尔莎的提议确实让昴找到了摆脱眼前难关的一线生机。
他没有犹豫,立刻动身。
接下来的事,对于菜月昴来说驾轻就熟。
他用艾尔莎身上所持的圣金币收买了贫民街的人,让他们妨碍卫兵的搜索,引导他们去不同的方向。
金币的威力在这种地方远比王都中心的法令管用得多。
很快,卫兵的搜索队就被引得到处乱转,再没有人朝这个方向靠近。
一切顺利。
然而,就在他们穿行过最后一片废墟时,艾尔莎突然开口了。
“我想不通呢,你的目的。”
她的声音从昴的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。
“只是想让你欠我个人情而已。总有一天,说不定就有用了。”
“人情,么。这可真不可思议。你,不是那么想要杀死我的吗?”
艾尔莎搭在昴的肩膀上,仰着头望着他。
那是她为了借力而做出的动作,但那双漆黑的眼瞳就在眼前,仿佛要窥探昴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。
菜月昴的步伐没有停下。
他的眼中,回答正如她说的那样。
如果可以,他真想在这里就杀死这个女人。
那种杀意,就像是一根深深扎在心底的刺,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。
但那种想法太鼠目寸光了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游戏。
一百四十二次的死亡回归,让他学会了站在更高处思考问题。
考虑各种各样的方式,尝试各种各样的错误,以最佳选择为前提进行战斗。
想象成是将棋?
这可不是那种容易到只要把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吃掉就能赢的游戏。
如果可以,化敌为友。
如果有机会,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立场。
为此,哪怕对方是他打从心底想要杀死的憎恶对象,也要利用。
就像是他同样也有把旁边这位骑士给拉入自己阵营的心思。1
怎么拿捏情绪也太到位了,写得超好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