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,医生办公室。
交班刚散,陈昭进来,手里夹着一份文件。文件不厚,两页纸,右上角盖着医务处的红章。
“卒中中心的评审,过了。”他说,“共管病床,批了一张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“一张?”罗劲松问。
“一张。”陈昭说,“一张,够我们坐进去了。坐进去,才有第二张。”
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康复科,派驻医师一名,每周两个时段,进卒中单元,会诊、查房、参与共管。病人不出神内的门,我们的评估和训练,跟着人走。”
“谁去?”
“你排第一班。”陈昭看向沈砚舟,“出院后随访,是你立的。这张床,也从你那一栏开始。”
沈砚舟点头。
“可我没进过卒中单元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才要你去。”陈昭说,“你要不会,裴衍在那边。他会教你,也会考你。”
他说完,咳嗽了两声,把茶杯端起来。
郑桂芬从门口进来,看了他一眼:“主任,您这咳嗽,一个礼拜了。”
“天凉了。”
“天凉,不是这么咳的。”郑桂芬说,“您今天下午,去拍个胸片。”
“先忙完这张床。”陈昭说。
上午十点,神经内科,卒中单元。
沈砚舟到的时候,裴衍已经在病房里。共管床靠窗,床头卡上写着:急性期共管床——01。
“来了。”裴衍没抬头,“第一班。”
“第一班。”
裴衍把床头那沓单子推过来:“病人昨天夜里新收的,脑梗死,右侧偏瘫,起病第十个小时。家属问了三遍,能不能转康复科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,不用转。”裴衍说,“康复科的人,自己过来。病人出不了这道门,你的评估和训练,就进这道门。”
沈砚舟把单子看完,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病人还在睡着,右臂压在身下,手指蜷着。
“他能听见我说话。”沈砚舟说,“睡,也分深浅。”
裴衍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他听得见?”
“他右手的拇指,刚才动了一下。”沈砚舟说,“有人在床边上说话,他听见了。”
裴衍没接话,把笔放下。
“第一班,你要在这张床上做出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人看的。是给下一位躺在这张床上的病人看的——原来我这条胳膊,有人接。”
顾清和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单子。
“第一班?”
“第一班。”
“你那张随访表,这下跟床并到一块儿了。”她说,“名目立牢了,人进来了。下一步,你得让它经得住看。”
“怎么经得住看?”
“你说他拇指动了。”顾清和说,“那就把‘拇指动了’写下来——今天几点动的,动了几下,跟昨天比多了还是少了。写下来,别人才信。”
沈砚舟点头。
“我写。”
周四上午,针灸科。
王秀英坐在诊室里,还是她儿子陪着。
“程大夫,我来了。”她说,“上礼拜您说,先温着看。我这一个礼拜,走得多了一点。”
程守拙坐在她对面,旧本子摊着。
“哪凉?”
“脚底下,还凉。”王秀英说,“可凉的地方,变了——原先整个脚底板都凉,现在,就脚后跟那儿,还凉。夜里焐一会儿,能热。”
程守拙让她脱了鞋,又看了看。
“凉,退了一层。”他说,“温的是火,火要静。火静下来,气才落底。你走得动了,气跟着你走,凉就往下退。退到脚后跟,是退到门口了。再走一阵,它就退出去。”
“那得走到什么时候?”
“走到你自己不数它。”程守拙说,“你不数它了,它就没了。”
王秀英的儿子问:“大夫,下礼拜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程守拙说,“再来两回。温到底,再看。”
周五下午四点,护士站。
《出院随访登记》摊着,翻到本周那一页。这周值班的是沈砚舟。
他拨王秀英的电话。响了两声,接起来。
“王姨,我是康复科沈砚舟,问您几句——脚底下,还凉不凉?”
“凉,还有一点。”王秀英说,“脚后跟那儿,还凉。可我不慌了。”
“上礼拜,您说有人管,不慌了。这礼拜呢?”
“这礼拜,我知道它往哪儿退了。”王秀英说,“程大夫说了,凉退到门口了,再走一阵,就退出去。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沈砚舟握着电话,顿了一下。
“王姨,您再走一阵。下礼拜,我还问您。”
“你下礼拜还问?”王秀英笑了一声,“你们这电话,是越打越勤了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舟说,“勤了,才接得住。”
他落笔,在那一行写:
脚底下,凉退一层,仅脚后跟。已复诊两回,温底。患者言:心里有数,不慌。
写完,他把本子递给郑桂芬看。郑桂芬看了一眼,说:
“这一通,是稳住了。”
“哪里稳住了?”
“上一通,是接住了。这一通,是接住了之后,还告诉她往哪儿走。”郑桂芬说,“凉退了一层,你这一栏,就跟着往前挪了一层。”
傍晚,医生办公室。
陈昭坐在桌前,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它放进抽屉,抬头对沈砚舟说:
“明天起,共管床的查房,你跟着裴衍走。两个月,你把那张床坐稳。”
“坐稳了之后呢?”
“坐稳了之后,院里才认第二张。”陈昭说,“第一张床,是敲门。第二张,才是进门。”
他说完,又咳嗽起来。这次咳得比上午久,他扶着桌沿,把腰弯下去。
沈砚舟走过去:“主任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昭直起身,“天凉了,咳两声,正常。”
郑桂芬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。
“陈主任,胸片约好了,下午您没去。我给您挪到明天上午。”她把单子放在桌上,“您要再不去,我就跟院里说,主任咳着上班,不让歇。”
陈昭看了看那张单子,又看了看沈砚舟。
“行。明天上午,去。”
晚上,宿舍。
沈砚舟给师父发短信:
师父,卒中中心评审过了,共管病床批了一张。第一班,我进的卒中单元。病人起病第十个小时,我说他能听见我说话,裴衍问我怎么知道——他右手拇指动了一下。顾医生说,把‘拇指动了’写下来,别人才信。王秀英又温了一回,凉退到脚后跟了。陈主任咳了一个礼拜,郑护士长逼着他明天去拍胸片。师父,那张床,落地了。
师父回得慢:
床落地了,人是坐上去的。你坐进去的那一天,那张床才算是你的。陈主任的咳嗽,你别只当咳嗽听。他那一格,立了大半辈子。你这一格,是从他那格底下长出来的。长出来,就得替他站住。
沈砚舟看着这句话,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,四楼病房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走廊尽头那块掉漆的牌子,在夜灯里,还是白的。可他知道,牌子后面,多了一张床。那张床的文件,压在陈主任的抽屉里,也压在他明天的第一班上。
*(内容由AI生成,仅供参考)*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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