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谷的薄雾还未散尽,方才那一声郑重的“义父”轻轻落定在林间,尘曦垂着双手,肩头仍在微微发颤。他眼底的泪水还没有干,长长的睫毛濡湿成一缕一缕,映着透过林隙漏下来的细碎天光。
魏无羡抬手,动作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碎这好不容易才来的暖意,只用指腹擦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。指尖触到他皮肤时,能清晰摸到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,一路从下颌蔓延至脖颈。魏无羡心口微沉,面上依旧是温和笑意:“好了,尘曦。名字定下了,往后,你就叫这个。”
蓝忘机缓步上前,袖中翻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锦帕,递到尘曦面前。锦帕带着雅室熏过的冷梅香,清清淡淡,一点也不刺鼻。
尘曦迟疑了一瞬,抬眼看看蓝忘机,又望向魏无羡,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帕子。他握帕子的动作都有些僵硬,从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干净、柔软的东西,平日里擦脸只用粗糙的破麻布,或是直接用衣袖胡乱抹一把。他笨拙地按了按眼角,小声道:“谢义父。”
“不必拘谨。”蓝忘机声线沉静温润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谷中瘴气尚未完全平息,不宜久留。我们回云深不知处。”
魏无羡点头应和:“说得对,此地还有暗流蛰伏,方才那道黑影你也瞧见了,咱们先带尘曦回去,再从长计议。”
尘曦闻言,下意识攥紧了衣角,飞快地往瘴气深处瞥了一眼。方才他沉浸在得到名字、有了归处的震颤里,几乎忘了暗处那道蛰伏的黑影。一想到还有东西藏在这片黑雾之中盯着他们,他脊背便泛起一丝凉意,不自觉往魏无羡身侧靠了半步。
这个细微的小动作,魏无羡瞧得分明。他侧过头,低声对尘曦道:“别怕,有我和你蓝义父在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伤不到你。”
说罢,魏无羡抬手召出陈情,笛身流转着淡淡的红光。蓝忘机则将避尘握在手中,灵力缓缓铺开,一层澄澈如水的光罩将三人稳稳笼在其中,隔绝周遭浮动的残瘴。那些萦绕在尘曦神魂上的瘴气,在蓝忘机灵力的安抚之下,温顺地贴在他身侧,不再躁动翻涌,像是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安歇的地方。
三人踏着林间晨雾,往谷外走去。一路之上,尘曦走得很慢,时不时驻足张望四周。他活了十五年,所见尽是冷眼、打骂与苦难,从未见过这样清灵秀美的山林,草木舒展,溪涧叮咚,连风拂过枝叶的声音,都不似从前那般刺耳。
走出落霞谷,视野豁然开阔。魏无羡唤出符纸,简单布下一道警示禁制,若是那暗处黑影再敢踏出谷中,禁制便会立刻示警。
“走啦,回云深。”魏无羡冲尘曦扬了扬下巴。
一路御剑而行,风声在耳畔掠过。尘曦起初还有些惶恐,紧紧抓着魏无羡的衣袖,不敢往下看。魏无羡特意放缓速度,灵力稳稳托着他,轻声同他说话,分散他的注意力,同他讲云深不知处的景致,讲山上的一众师兄弟。
“咱们山上,还有朔风、霓漫天、轻水、花千骨他们七个师兄师姐,还有后来过来的四位长留师弟,人都很好,不会欺负你。还有蓝曦臣宗主,是忘机的兄长,性子格外温和。”
尘曦安安静静听着,把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,眼底一点点生出几分期待。
不多时,连绵的青山映入眼帘,白墙黛瓦隐在层层叠叠的松竹之间,清雅肃穆,正是云深不知处。山门处值守的蓝氏弟子远远看见二人,目光落在他们身侧陌生的少年身上,微微一怔,随即依礼躬身行礼。
踏入山门,便是熟悉的林间石径。魏无羡没有直接带他去静室,先领着他去往专门打理衣物、药草的偏院。
院里管事的蓝氏女修见到三人,连忙上前行礼。蓝忘机淡淡吩咐,取一套合身的蓝氏弟子校服,再备热水与伤药。
尘曦站在廊下,手足无措。他身上这件衣衫破烂不堪,沾满泥污,处处是裂口,浑身伤疤都藏在布料之下。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不习惯被旁人打量。
魏无羡察觉到他的局促,笑着对管事道:“劳烦准备妥当,我们在这里等。”
待热水备好,衣物也取来,魏无羡没有跟着进去,只在门外低声道:“尘曦,里面热水备好啦,放心。若是有哪里疼,洗完唤我们,义父给你上药。”
尘曦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推开门走入屋中。
温热的水漫过四肢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从前他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好好清洗,冬日里冰水刺骨,夏日也只是在浑浊河水里随便泡一泡。暖意一点点裹住伤痕累累的躯体,长久冻得发僵的筋骨,慢慢松了下来。他低头看着手臂上交错纵横的伤疤,指尖轻轻碰了碰,眼底情绪复杂难言。
等他收拾妥当,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蓝纹校服走出屋子时,连魏无羡都微微一顿。
褪去满身泥污、破衣狼狈的少年,眉眼清秀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蓝氏校服穿在他身上稍稍偏大,袖口微微垂落,衬得他安静又温顺。
蓝忘机手中端着一个小木匣,匣中放着温润的疗伤药膏,还有安神的香丸。“过来。”他声音柔和。
尘曦依言走近,乖乖在廊边石凳坐下。蓝忘机便坐在他对面,取了药膏,指尖蘸上一点,动作极轻,一点点涂抹在他手臂、手腕那些新鲜的擦伤与旧伤之上。药膏微凉,敷上之后,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,很快泛起暖意,刺痛慢慢消散。
尘曦垂着眼,安安静静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,生怕一动,眼前这份温暖就会像梦里一样消失。
魏无羡坐在一旁,托着下巴看着,时不时开口同他闲聊,问他会不会写字,可曾见过书卷。尘曦轻轻摇头,从前那些人只把他当成劳作的工具,哪里肯教他读书识字,他连自己的名字,方才才第一次知晓。
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魏无羡弯起眼,“到了云深,有的是时间。我和你蓝义父,还有大哥,都可以教你读书、习剑、修习心法。”
药膏上好,蓝忘机将木匣合上,又取了一枚安神丸递给他:“含服,安定神魂,压制瘴气躁动。”
尘曦接过,依言含下,一股清润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体内,原本时不时在识海里翻涌的怨苦戾气,瞬间平复不少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。朔风、花千骨一行人,连同那四位新来的长留弟子,结伴沿着石径走过来,一眼就瞧见廊下陌生的少年。
几人脚步一顿,好奇地望过来。
霓漫天性子最是直率,率先开口:“魏师父,蓝师父,这位是?”
魏无羡笑着朝尘曦看了一眼:“给你们介绍,这是尘曦,是我和忘机新收的弟子,也是我们二人的义子。往后,便是你们的师弟。”
尘曦听见这么多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下意识往蓝忘机身侧靠了靠,耳尖微微泛红,小声地对着众人躬身:“诸位师兄师姐。”
花千骨性子柔软,立刻走上前,眉眼温柔:“尘曦师弟,欢迎你来云深。若是有不习惯的地方,尽管和我们说。”
轻水也跟着点头,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甜甜的蜜饯,递到他面前:“这个很好吃,你尝尝。”
朔风、孟玄朗几人也纷纷同他问好。那四位长留来的弟子看着尘曦单薄安静的模样,想起自己曾经孤苦无依的日子,心中生出几分同病相怜,也温和地同他打招呼。
一下子收到这么多善意,尘曦有些无措,指尖微微攥起,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能轻轻点头。
不多时,蓝曦臣也循声过来。一袭浅蓝仙袍,温润如玉,目光落在尘曦身上,语气温和:“便是尘曦吧,无羡、忘机同我说过你。云深不知处,往后便是你的家。”
蓝曦臣素来擅长安抚人心,一句话落下,尘曦紧绷的身子,悄悄松了几分。
魏无羡看着这一幕,心中暖意漫开,转头和蓝忘机对视一眼。二人都明白,尘曦在黑暗里独自挣扎了十五年,想要彻底驱散刻在神魂里的惶恐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只是这份暖意融融的氛围之下,没人留意,尘曦袖中,依附他神魂的那一缕瘴气,极淡地翻涌了一瞬,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魏无羡站起身,拍了拍尘曦的肩膀:“走,我们先去静室,给你安排住处。就在静室旁的偏房,离我们很近,夜里若是梦魇,或是瘴气不安,随时可以寻我们。”
尘曦抬眼看向魏无羡,又望向身侧的蓝忘机,眼底那片沉寂了十五年的荒芜,正一点一点,被云深不知处漫山的松风与温柔,慢慢填上微光。
他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,师父,义父。”
石径之上,一行人缓缓往静室方向走去。阳光穿过层层松枝,落在少年崭新的蓝纹衣料上,也落在他眼底,映出一点从前从未有过的光亮。
只是落霞谷深处,那道藏在黑雾里的黑影,依旧静静蛰伏,冰冷的目光,遥遥望向云深不知处的方向,无声窥伺。1
暖意很足,不够看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