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误入云深，怯遇双尊2

竹风轻轻卷着竹叶落在青石台阶上，那一点细碎的声响，落在四个长留弟子耳中，却像惊雷一般。

林砚话音落下之后，便紧紧抿住嘴唇，脑袋垂得更低，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他眼底的慌乱。他身后的苏念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摆，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，身子微微往旁边的楚舟靠了靠，像是下意识想找一点依靠。楚舟依旧死死攥着木剑剑柄，指节泛白，呼吸刻意压得极慢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；年纪最小的温时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，原本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硬生生咽回去，只是微微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指。

四人没有一个敢抬眼去直视面前这两位仙家。在长留，但凡遇见白子画、笙箫默或是别的长辈尊上，便是这般姿态，头不能抬太高，话不能多说一句，若是长辈没有发问，最好闭口不言，多说多错。这套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数年，早就刻进骨子里，哪怕换了一方天地，见到气质不凡的人，本能就做出了一模一样的恭谨姿态。

魏无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里那点柔软又重了几分。

他见多了仙门各家的少年子弟。世家大族出来的小辈，纵然面对蓝忘机这种含光君，大多也只是敬畏，脊背挺直，眼底藏着少年锐气，最多收敛几分性子，绝不会像眼前四人这般，浑身都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防备，仿佛随时等着一声训斥落下来。

他们的拘谨不是装出来的，不是刻意谦卑讨好，而是长久活在严苛环境里，自发形成的保护壳。像是常年被关在笼中的鸟儿，即便笼门打开，一时半刻也不敢振翅高飞，稍微有人靠近，便立刻缩起身子，生怕迎来呵斥。

魏无羡微微往前踏出半步，刻意放软语调，声音尽量轻松，不带半分压迫感：“不用这么紧张，云深不知处虽有家规，但不会不问缘由便责罚人。我们只是好奇，你们看着眼生，从来没有在各大仙门集会见过你们，你们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？”

一旁的蓝忘机静静立在魏无羡身侧，白衣如雪，抹额端正，清冷的目光缓缓落在四个少年身上。他没有开口，却也没有释放雅正的威压，只是静静听着，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悦。可即便如此，那与生俱来的端严气质，依旧让四个长留弟子心头悬着。

林砚犹豫片刻，睫毛轻轻颤动，艰难地斟酌措辞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长留，不知道眼前这两位仙尊是否听说过长留，更不知道说出异世来历之后，会不会被当成妖邪、奸细，引来大祸。

他顿了许久，声音依旧细弱：“回仙尊……我们来自一处遥远仙山，名字叫做长留。昨夜我们几人只是心中生出一念向往，醒来之后，便已经站在了这片云山之外，我们自己也说不清，是如何跨越千山来到此地。”

“长留？”魏无羡微微挑眉，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听过的所有仙门名号，岐山温氏、云梦江氏、兰陵金氏、清河聂氏，还有大大小小无数隐世小门派，却从来没有听过“长留”二字。

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蓝忘机。蓝忘机轻轻摇了摇头，显然也是从未听闻这个仙门。

这下，魏无羡心中的疑惑更深了，可他没有追问“是不是妖术作祟”，也没有立刻唤来山下的蓝氏子弟将四人扣下。他能看得出来，这四个少年身上没有半点阴邪戾气，周身灵气干净纯粹，是正经修仙弟子的气息，只是心性被打磨得太过畏缩。

魏无羡继续放缓语气：“长留……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。那你们昨夜在长留，是发生了什么事，才会生出想来别处看一看的念头？”

这句话一问出来，四个少年之间出现一阵极细微的骚动。

苏念悄悄抬了一点点眼皮，飞快地瞥了魏无羡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小声用气音说道：“是……是听闻我们长留的笙箫尊主，留在外面不愿回去，我们几人都是无父无母之人，在长留日子清苦，心里十分向往尊主所在的自在天地，便想着若是有机会，也能离开长留看一看，谁知道一觉醒来，就到这里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，说到后半段的时候，苏念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，说完之后，他整个人微微发抖，生怕这番话会引来斥责，像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。

在长留，弟子心生逃离宗门之念，本就是一件需要受罚的事情。长留讲究宗门为重，弟子当一心驻守仙山，潜心修行，随意生出出走之心，便是心性不坚。苏念此刻说出心底真实想法，早已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。

魏无羡一下子明白了。

难怪这四个孩子身上带着那种长久压抑后的怯懦。原来他们从前待的那个叫长留的仙山，规矩恐怕比云深不知处还要森严得多，连弟子心中生出一点向往外面世界的念头，都像是犯了错一般，需要惴惴不安。

云深有四千多条家规，可蓝氏的家规，更多是约束言行，教人雅正修身，却不会硬生生掐灭人心里面对自由的向往。魏无羡当年虽然常常触犯蓝氏家规被罚，但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心里生出别的念头而惶恐。

魏无羡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脸上漾开温和笑意，刻意去掉往日里那几分跳脱顽劣，柔声说道：“心生向往远方，并不是过错。人若是一辈子困在一处，连想一想外面世界都不敢，那修行再久，也只是困在方寸之间而已。”

话音落下，四个长留弟子猛地一怔。

他们原本已经做好被训斥“心无宗门、心性浮躁”的准备，可眼前这位黑衣仙尊，非但没有斥责他们生出逃离长留的想法，反而告诉他们，向往远方不是错。

四人下意识，同时微微抬了抬头，四双清澈干净的眼睛，带着难以置信，怯生生看向魏无羡，又飞快移开视线，不敢长久对视。

魏无羡捕捉到这个细微变化，眼底温柔更深。

他知道，想要一下子卸掉这几个孩子身上厚厚的防备，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的。多年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，不可能顷刻消散。

蓝忘机这时终于开口，声音一如往常清润平稳，没有半分严厉：“既然无意闯入，暂且随我们入内，先安顿下来，再慢慢商议你们接下来的去处。云深之内，不可奔跑、不可大声喧哗，其余不必过度紧张。”

蓝忘机难得主动放软了语调，刻意提醒他们不必紧张。

林砚愣了愣，随即连忙躬身行礼，其余三人也紧跟着弯腰，动作整齐划一，依旧恭谨，只是比起刚才，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身子，悄悄松了一丝。

“多谢两位仙尊包容。”林砚轻声道谢。

魏无羡看着四个少年依旧带着忐忑，像四只小心翼翼跟着大人往前走的幼兽，心里已经打定主意，往后要慢慢引导他们，不必时时刻刻活得这般紧绷。

竹径蜿蜒向云深深处延伸，竹叶簌簌飘落。四个长留弟子亦步亦趋跟在魏无羡与蓝忘机身后，脚步放得极轻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生怕踩错青石缝隙，又不小心触碰到云深不知处的某一条家规。

他们刚刚跨进云深不知处山门，属于异世少年在云深的生活，才刚刚拉开序幕，而魏无羡已经暗暗留意着四人一举一动，耐心等待这四颗长期紧绷的心，慢慢舒展开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