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薄薄笼着苍山,漫山翠竹青得透亮,风一吹,便起簌簌轻响。
四个从长留异世而来的少年,还僵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,脚踩软草,手足都透着无措的僵硬。
他们在长留活了十几年,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认知便是——仙家山门,无一不肃重,无一不威严。尤其是这种隐于云海、不染尘俗的仙府,必定戒律森严,步步惊心。
四人下意识收了所有神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年纪最长的林砚连忙抬手,按住了身后险些踏出脚步的苏念,压低气息,唇齿微颤,几乎是用气音说话:“别动。既入他人仙门地界,万万不可失礼,更不可妄动妄言。”
苏念立刻僵住脚尖,乖乖垂下手,脊背绷得笔直。他素来胆小温顺,在长留便谨小慎微,如今身处完全陌生的异世仙山,一颗心更是悬到了嗓子眼,连眼皮都不敢乱抬。
楚舟紧紧握着腰间那柄普通木剑,指节微微泛白。长留弟子佩剑是规矩,可他此刻生怕此地规矩不同,生怕自己一个举动,便触犯了此地戒律,惹来祸事。
最小的温时更是拘谨,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,脑袋微微垂着,清澈的眼眸只敢盯着脚下的青草地,连抬头打量周遭景致的勇气都没有。
四人一字不发,静立原地,屏息凝神,乖得过分。
可他们终究是初来乍到,全然不知云深不知处的分毫规矩。
几人一路心神激荡、忐忑不安,昨夜又是辗转念想、今早骤然惊醒,喉咙早已干涩发紧。苏念忍了半晌,实在抵不住生理性的干涩,下意识微微张唇,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,又轻轻咽了口唾沫。
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响。
静谧无音的云深竹海之中,落针可闻,这般细微的动静,竟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嘘——”林砚脸色微变,立刻侧身轻扯他的衣袖,眼神慌张又急切,无声示意他安分。
苏念瞬间脸颊泛红,愧疚又惶恐,立刻闭紧唇齿,连呼吸都改成了极缓极浅的腹式呼吸,半点声响不敢再出。
偏偏祸不单行。
山间清风穿林而过,带着微凉湿气,吹得四人额前碎发微扬。楚舟站得久了,双腿微微发麻,下意识轻轻挪了半步,想要微调站姿,脚下青草微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。
又是一条家规触碰。
云深不知处——禁喧哗,禁擅动。
哪怕是低语、轻咽、微挪脚步,在这片极致清净的地界,皆是逾矩。
四人瞬间全员紧绷,如临大敌。
他们虽不知具体家规,却本能地察觉到不对,齐刷刷定住身形,宛若四尊一动不动的青石雕像,连肩头都绷得笔直,眼底满是无措与慌乱。陌生的仙山、未知的规矩、孤身无依的处境,让四个自幼孤苦、从未放肆过的少年,彻底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就在这时,竹径深处,传来两道悠然渐近的脚步声。
一人步履轻俏,随性不羁,竹笛斜挂腰间,黑衣广袖,眉眼明媚,自带一身肆意洒脱的烟火气;一人步履端方,身姿挺拔如竹,白衣素洁,雅正清冷,额间卷云抹额一丝不苟,周身气韵肃穆端严,清冷无尘。
正是魏无羡与蓝忘机。
二人晨起例行巡山,顺着竹径缓步而来,刚转过一片丛生翠竹,便一眼望见了山门前齐刷刷站着的四个陌生少年。
蓝忘机眸光淡淡扫来,眼眸澄澈清冷,无波无澜,周身雅正威压悄然漫开,是刻入骨髓的仙家端肃气度。
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,原本就极度紧张的四个长留弟子,瞬间心跳骤停,浑身一僵。
林砚心头一紧,立刻带头垂首,腰背挺得笔直,礼数周全,姿态却拘谨到了极点,头都不敢抬,只敢盯着地面青石纹路。
余下三人连忙紧随其后,四人整齐划一,垂首敛目,屏息静立,连发丝晃动都不敢分毫,姿态恭谨又怯懦,拘谨得过分。
他们皆是无根无依的孤儿,半生看人眼色、谨小慎微,在长留敬畏尊上、恪守规矩,早已养成了卑谨恭顺的性子。此刻面对两位气质超凡、一看便知身份尊贵的仙家高人,更是忐忑到极致,生怕一言一行出错,招来责罚。
四人心思一模一样:千万不能犯错,千万不能被厌弃,千万不要刚来到这里,就被驱逐、责罚。
整片竹院静得只剩风过竹林的簌簌轻响。
魏无羡原本只是随意一瞥,想着又是哪个世家的小辈误入云深,本打算笑着开口提醒几句。
可他目光细细扫过四人,眼底的散漫笑意,却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他素来心思剔透、细腻入微,最擅长察人情绪、观人心思,远比旁人通透敏锐。
他第一眼便看出不对劲。
这四个少年,不是寻常世家子弟的拘谨腼腆,也不是初入仙门的青涩生疏。
他们的恭顺太过刻意,站姿太过僵硬,垂首的姿态里藏着浓重的不安,紧绷的肩背、无处安放的指尖、微微紧绷的下颌,处处都是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怯懦。
寻常外人误入云深,大多只是紧张拘束,眼底会有好奇、有忐忑,唯独没有这般深入骨髓的谨慎与卑微。
这是长期活在严苛规矩之下、长期无人庇护、长期不敢出错,才养出来的性子。
他们不是怕此地的规矩,是习惯性畏惧所有上位者、习惯性不敢逾矩、习惯性卑微自持。
魏无羡脚步微顿,眼底的轻松褪去,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了然与软意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:
四个少年,个个眼底干净纯粹,无半分恶意狡黠,只有惶恐、忐忑、拘谨,像四只误入陌生天地、无家可归、生怕惊扰旁人、生怕被驱逐的小雀,乖得让人心软。
一旁的蓝忘机亦是眸光微凝,清冷的目光缓缓落在四人紧绷的身形上,素来淡漠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。他阅人无数,亦看出这四人并非恶意闯入,只是纯粹的懵懂无措,满心戒备,却无半分戾气。
魏无羡没有立刻出声打趣,也没有质问来历。
他放轻了脚步,连语气都下意识放缓,褪去了往日的跳脱肆意,多了几分温和轻柔,生怕语气稍重,便吓着这四个紧绷到极致的少年:
“你们四个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怎么会站在云深山门前?”
话音温柔轻缓,不带半分威压苛责。
可即便如此,四个少年依旧不敢抬头,林砚喉结微滚,声音轻细又拘谨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字字恭谨:
“我、我等无意叨扰仙尊宝地,不慎误入此地,绝无冒犯之意,还望二位仙尊恕罪。”
字字规整,句句谦卑,全然是常年受严苛门规打磨、常年谨小慎微的模样。
魏无羡看着他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模样,心底那点了然更甚。
他彻底确定了——
这四个孩子,定然是从一个规矩极严、压抑至极、容错率极低的地方来的。
半生拘束,从未肆意,从未被包容,半点错处都不敢有,连陌生人的一句问话,都能让他们惶恐至此。
风过竹海,温柔绵长。
魏无羡眼底的笑意彻底化作温软,悄悄侧眸看了身侧的蓝忘机一眼,无声对视一眼。
这四个误闯云山的异世少年,满身小心翼翼的怯懦,早已被他一眼看穿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孤苦。1
看着很有意思,很想接着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