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朽的殿门被瘴气推着向内敞开,潮湿阴冷的风裹着无数细碎的执念碎片扑面而来,像是有成百上千道模糊不清的低语,萦绕在九人的耳侧,嗡嗡不绝。
殿内没有寻常庙宇该有的香火气息,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灰黑色瘴雾,雾气在半空缓缓翻涌,不断凝聚、溃散,再重新聚拢。大殿正中央,那便是他们一路追寻的幻瘴母体。
它并非人形,也不是妖兽模样,更像是一团巨大、缓慢搏动的胶质黑雾,无数根半透明如同蛛丝一般的瘴丝自母体本体蔓延而出,密密麻麻黏在大殿斑驳的墙壁、断裂梁柱与残破供台之上,每一根瘴丝微微震颤,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着蛊惑人心的幻念。黑雾中心隐约浮起无数张一闪而过的人脸,有悲戚,有不甘,有执念深重的渴求,都是过往被幻瘴吞噬之人残留下来的神魂碎片。
“这就是幻瘴母体……”霓漫天屏住呼吸,手紧紧攥住佩剑剑柄,目光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团不停蠕动的黑雾,心底暗自警惕。方才在外街道的幻境,仅仅只是母体溢散出来的零星试探,而此刻直面本体,那股侵入神魂的压迫感,远比刚才强烈数倍不止。
朔风眉头紧锁,神识尽数铺开,仔细感知四周瘴丝流动,低声提醒众人:“小心,那些蔓延开来的瘴丝就是它用来编织幻境的媒介,一旦被瘴丝缠上身,极容易被强行拖入深层幻域。”
花千骨缓缓抬起掌心,柔和莹白的妖神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,轻轻向前探出,想要试探母体的力量深浅。白色灵力刚刚靠近黑雾三丈范围,立刻就被母体外围翻滚的瘴气猛地弹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嗡”响,母体像是被这一下触碰彻底激怒,整个巨大黑雾躯体骤然剧烈起伏,无数瘴丝疯狂朝着七名弟子的方向席卷而来。
“结成同心阵!”魏无羡声音沉稳,陈情横在手中,黑红色灵力流转,准备随时出手护下众人,蓝忘机避尘长剑微微抬起,清冷白光在剑尖流转,随时准备斩断袭来的瘴丝。
七位弟子迅速依照之前反复演练过的站位站定,七道不同色泽的灵力自七人体内同时涌出,在空中彼此勾连缠绕,凝成一层七色流转的灵力屏障,将扑面而来的瘴丝尽数挡在外围。火夕、舞青萝稳住阵脚,孟玄朗守着阵眼一侧,轻水凝神稳住心神,朔风坐镇阵心,花千骨与霓漫天分守两翼,七人心神相连,灵力互通,同心阵稳稳撑住,硬生生扛下幻瘴母体第一轮猛烈冲击。
“有用!同心阵可以压制它向外扩散的瘴力!”火夕心中一喜,手上灵力没有半分松懈。
幻瘴母体接连数轮冲击,却始终突破不了七人联手布下的同心灵力屏障,那团巨大黑雾剧烈翻滚起来,黑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嘶吼,像是积压了千百年的怨恨被彻底点燃。它原本只打算用幻境慢慢消磨这群年轻人的意志,一点点吞噬他们的神魂,可如今七人心意相通,互为依靠,寻常幻念根本无法撼动半分。母体积蓄已久的力量被牢牢阻挡,迟迟不能得逞,心底积攒的戾气与恼怒彻底爆发开来。
“既然浅层幻境困不住你们,那便送你们去往执念生根之地!”
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整个城隍庙大殿轰然回荡。
下一瞬间,大殿里所有瘴丝骤然全部亮起灰紫色幽光,原本朝着同心阵冲击的瘴丝不再强攻灵力屏障,转而化作千万道细弱流光,顺着七人灵力相连的缝隙钻了进去。不等魏无羡与蓝忘机上前阻拦,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猛地在七人身后轰然撕开,裂隙深处流光翻涌,裹挟着一股熟悉又古老的长留山灵力气息。
“不好!它要强行挪移他们!”魏无羡瞳孔骤缩,陈情笛声急促响起,黑红色灵力呼啸着往前扑去,想要抓住七人的衣袖,蓝忘机同时踏前一步,避尘长剑挥出漫天白色剑光,劈砍向那道骤然出现的空间裂缝。
可幻瘴母体这一击是倾尽本源力量发动的空间转移,速度快到极致。
七色同心阵骤然溃散,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猛地拽住朔风、花千骨、霓漫天、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、舞青萝七人的身躯。七人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全是呼啸风声,眼前景象瞬间被一片耀眼白光吞噬,他们根本来不及捏碎安魂佩,甚至来不及向魏无羡、蓝忘机发出一句传讯,七道身影便被那道灰紫色裂隙猛地吞了进去。
“花千骨!朔风!”魏无羡往前急冲几步,伸手只抓到一缕残留下来的淡紫色瘴气,指尖一空,刚刚还站在身前的七个徒弟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蓝忘机快步来到裂隙刚刚闭合之处,指尖轻轻抚过残留下来微弱的空间波动,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,此刻终于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焦急,低声开口:“空间通道已经闭合,母体动用本源强行撕裂空间,将他们送往另一个位面。”
幻瘴母体耗尽本源发动这次传送之后,大殿中央那团巨大黑雾明显萎靡下去,体积缩小将近一半,它似乎也知道继续留下来讨不到好处,残余瘴气飞快朝着大殿深处钻去,想要借机遁走。
魏无羡此刻根本无心去追击幻瘴母体,陈情被他紧紧攥在掌心,目光落在七人方才站立过的地面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、属于七位弟子与他们相连的羁绊灵力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:“不用追母体,当务之急,是找到七个孩子去往何处。方才裂隙里面溢出来的灵力气息,很熟悉,是长留山的灵力,花千骨原本所在的那个长留世界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,指尖凝起一道纯净白色灵力,小心翼翼探入地面残留的羁绊气息之中。自他们收下七位弟子开始,每一次传授心法、赠予保命符箓之时,他们便悄悄在七位弟子神魂之中埋下了一缕极其细微的羁绊线,这条羁绊线不会干扰弟子修行,唯一的作用便是无论跨越多远空间,只要弟子神魂尚存,师父二人就能顺着这条羁绊感知到他们所在的大致方位。只是他们原本只想着用来防备这片小镇幻瘴之中的危险,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被用来跨位面寻人。
“羁绊线尚存,说明七人暂时性命无忧,只是位面阻隔,羁绊信号十分微弱,时断时续。”蓝忘机凝神感知片刻,抬眼看向魏无羡,“我可以顺着这条羁绊线,重新撕开通往那个长留位面的空间通道,只是跨位面穿行消耗巨大,而且那边的世界法则和我们这边不一样,一旦过去,我们二人灵力会受到一定压制。”
魏无羡嘴角抿紧,眼中带着一丝后怕,方才那一瞬间,若是幻瘴母体在传送途中动了手脚,七位弟子极有可能直接迷失在空间乱流之中,再也回不来。他抬眼望向方才七人消失的方向,沉声说道:“压制也必须去。母体只是仓促将他们扔到那个世界,却没有抹去羁绊联系,这是我们唯一可以找到他们的线索。七个孩子刚刚经历一轮幻境考验,身心本就疲惫,突然孤身落入花千骨曾经留下无数伤痛记忆的长留山,长留那边情况未知,万一再遇到新的危险……”
后面的话,魏无羡没有说完,但两个人心中都清楚其中凶险。
花千骨在长留的过往,满是执念与伤痕,霓漫天、朔风、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还有舞青萝,全部都是来自那个长留世界的人,如今被强行送回那个旧地,旧景、旧人、尘封多年的过往记忆扑面而来,极容易再次被执念裹挟,困入更深一层幻境之中。幻瘴母体这一招,远比直接攻击杀戮要阴毒百倍,不是置他们于死地,而是将他们扔到执念源头,任由过往的爱恨、遗憾一点点侵蚀他们的心神。
“准备动身。”魏无羡抬起陈情,指尖灵力缓缓注入陈情笛身之中,黑红色灵力与蓝忘机避尘剑身流淌而出的白色灵力缓缓交融在一起,两道灵力缠绕着地面那一缕微弱羁绊丝线,顺着丝线散发出来的方向,向着遥远未知的另一个位面延伸而去。
黑白两道交融的灵力如同一条探路长索,一点点穿透位面壁垒,空间之中响起一阵阵细碎如同冰裂一般的声响,无数细密空间纹路在两人身前缓缓浮现,一条崭新的空间通道,正在羁绊线牵引之下,慢慢成型。通道另一端,隐隐能够看见云雾缭绕,仙气缥缈的连绵群山,那正是大名鼎鼎的长留仙山。
“走,去长留山,接我们的徒弟回家。”魏无羡抬步,率先朝着那条刚刚成型的空间通道走去,蓝忘机紧随在他身侧,避尘长剑握于手中,眼底带着一丝坚定。
而此刻,遥远另一个位面,云雾缭绕的长留山绝情殿外,白光骤然炸开,七道身影接连重重落在洁白玉石地面上,七人踉跄着站稳,茫然地抬起头,映入眼帘的,正是那座刻满了花千骨所有爱恨与伤痛的绝情殿。3
本来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