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小镇迷妄，少年试剑

距离青铜古镜一事过去半月。

云深不知处结界加固完毕，封邪石室的禁制层层叠叠，那面青铜古镜静静封存其中，再无半点秽气外泄。七位弟子每日卯时诵读家训，白日演武练剑、修习静心法门，晚间打坐稳固识海，颈间安魂佩日日贴身，早已习惯玉佩那一份温润的暖意。

连日苦修，众人的修为、阵法配合都精进不少。魏无羡与蓝忘机商议过后，打算让他们下山独立历练一次。没有两位师父随行，只凭他们七人，独自处理俗世滋生的执念邪祟。

清晨，静室门前。

魏无羡斜倚廊柱，陈情别在腰间，目光扫过面前整装待发的七位少年少女。

“这次下山，目的地是山下不远的青溪镇。传闻近几日镇上怪事频发，不少百姓夜里梦魇，醒后性情大变，无故争吵，互相猜忌。没有强大邪祟正面厮杀，多半是零散执念积聚滋生的幻瘴，正好适合你们练手。”

蓝忘机立在一旁，声音清冷稳重，细细叮嘱要点：“切记，此行目的不是斩妖除魔，而是度化执念，安抚人心。不可贸然下重手伤及凡人。唤师符、传送符贴身收好，安魂佩时刻不离身。一旦局势失控，立刻捏碎唤师符，我与魏婴会即刻驰援。”
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！”七人齐声躬身行礼。

孟玄朗腰间悬着佩剑，气度沉稳：“我们已经商量好，朔风负责探查气息，花千骨感知万物执念，霓漫天主御敌防御，轻水照料凡人，火夕、舞青萝互为辅助，我来稳住人群秩序。”

魏无羡眉眼扬起，赞许点头：“分工清晰，不错。遇事多商议，不可独断。去吧。”

辞别两位师父，七人御剑离开云深，御风掠过连绵竹海，不多时便看见山脚下的青溪镇。

小镇依山傍水，本是安宁祥和之地。可今日远远望去，镇子上空笼罩一层淡淡的灰雾，不似念骸那种浓郁黑雾，轻飘飘悬在屋顶上方，正是无数凡人的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幻瘴。

落地收剑，七人步入镇中街道。街上行人面色紧绷，邻里之间冷眼相对，原本和善的百姓，眼神里藏着无端的烦躁与猜忌。

街边两个小贩，为一点细碎口角，互相怒骂推搡；一户人家门口，母子争执不休，言语伤人；就连孩童玩耍，也动辄大打出手。

花千骨轻轻蹙眉，闭上双眼，神识散开，感受整条镇子浮动的情绪。片刻后睁眼：“这里所有人心底的负面情绪都被放大了，怨恨、烦躁、猜忌互相传染。源头在镇子中央的老槐树底下，执念气息最重。”

朔风微微颔首，神识向四周延展：“不是念骸本体，是它散逸在外的一丝残念，附着在老槐树，不断勾动凡人心中杂念，滋生幻瘴。它没有真身，只能借众生情绪壮大自己。”

霓漫天握住剑柄，环顾四周，低声提醒：“小心，它依旧擅长制造幻象，我们千万不可被旁人争吵、愤怒的情绪裹挟。”

众人放慢脚步，朝着镇中心老槐树走去。

粗大的古槐枝干虬曲，树皮发黑，树底盘旋淡淡的灰雾。无数细碎低语缠绕在枝叶之间，钻入来往路人耳中，挑动人的怒火。只要在树下停留片刻，心境便会不由自主变得暴躁。

火夕打量古槐，低声道：“就是这棵树在散播幻瘴？”

“槐树吸纳地气，容易寄存阴念。这一丝残念依附在此，借凡人情绪养自身。”轻水轻声道，“我们不能直接砍树，一旦强行摧毁，积聚的执念会瞬间爆发，伤及镇上百姓。”

孟玄朗思索片刻：“我们先疏散附近的百姓，不要让他们继续待在幻瘴核心。朔风，你和霓漫天布下小型清心结界，把槐树区域隔开，不让幻瘴继续向外扩散。花千骨，你来安抚树中缠绕的零散执念。我、轻水、火夕、舞青萝，分头劝导镇上百姓，平复他们心中躁动。”

“好！”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

朔风与霓漫天并肩而立，双手结印，灵力缓缓铺开。安魂佩微光流转，一层半透明的淡白光幕缓缓升起，将整棵老槐树笼罩在内，隔绝幻瘴向外蔓延。灰雾撞上结界，发出滋滋轻响，无数细碎怨语在结界内回荡，试图扰乱二人心神。

“别被那些话语影响。”朔风平静开口。

霓漫天凝神守心，安魂佩胸口发热，将袭来的杂念一一挡下：“我知晓。”

另一边，花千骨缓步走到槐树前，掌心轻轻贴在粗糙树皮之上。她天生通晓万物，柔和灵力缓缓渗入树干，轻声与那些被困的执念沟通。那些情绪大多是过往路人遗落的委屈、不甘，本无害人之心，只是被念骸残念引诱，不断放大。

“放下吧，不必困于此地反复纠缠。”花千骨声音轻柔，灵力如同温水，一点点化解那些躁动的执念。灰雾一点点淡化，树上萦绕的低语慢慢微弱。

街道各处，孟玄朗、轻水、火夕、舞青萝分头劝说百姓。

孟玄朗身上淡淡的龙气缓缓散开，安抚人心，耐心劝解争吵的邻里，引导大家冷静；轻水温柔耐心，开导争执的母子；火夕与舞青萝二人配合，拦下冲动斗殴的路人，向众人解释，是邪瘴扰神，并非彼此有仇怨。

大部分百姓依旧被幻瘴影响，很难平静。有个中年男子双目赤红，认定旁人故意害他，猛地抬手，一拳朝着火夕挥来。

“小心！”舞青萝迅速上前，侧身挡在火夕身前，灵力轻轻卸开这一拳的力道，没有伤他分毫。“大叔，你心中的怒火，是幻瘴蛊惑，并非你的本心。”

男子喘着粗气，眼中满是戾气，片刻后，颈间一缕淡淡的灰雾从他头顶飘出，被结界方向吸引。他浑身一颤，茫然眨眨眼，方才满腔怒火如同潮水褪去，愣在原地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手伤人。

“我……方才怎么了？”

轻水上前，柔声宽慰，引导他远离槐树附近。

一切都在稳步推进，可就在大半幻瘴快要消散的时候，结界之内，槐树中的残念猛地凝聚，化作一道半透明黑影。黑影的样貌模糊，正是念骸分出的一缕意识。

“一群毛头小辈，也敢阻拦我收集执念。”阴冷的声音在槐树底下响起，“你们以为，仅凭清心结界，就能打散众生的爱恨嗔痴？只要人心存有杂念，我便永不消散！”

黑影猛地发力，大量灰雾爆发冲击结界。朔风和霓漫天布下的结界剧烈震颤，裂痕飞快蔓延。

“结界撑不住太久！”霓漫天咬牙，持续灌注灵力。

朔风面色不变，持续稳固阵法：“花千骨，尽快净化树中执念，我们拖住它！”

花千骨闭上双眼，灵力尽数涌入树干。她不与黑影硬拼，而是化解根基无数细碎执念。那些依附黑影的情绪本源一点点消散，黑影的形体随之不断变淡。

孟玄朗见状，立刻带着其余三人赶回槐树边，迅速汇入结界阵法，七道灵力相连，同心协力加固光幕。

“我们一起！”

七人灵力交汇，七枚安魂佩同时亮起柔和光晕，交织成巨大静心之网，笼罩黑影。黑影疯狂嘶吼，无数幻象在结界内浮现，各自戳中七人心底软肋。

花千骨眼前闪过糖宝逝去的画面；霓漫天看见比试落败的幻影；轻水看见抉择的遗憾；孟玄朗背负家国重担；火夕、舞青萝看见同门反目；朔风再次看见被封存的身世碎片。

但这一次，无人动摇。

经历数次试炼，日夜静心打坐，安魂佩护住识海，他们早已学会分辨幻境。

“都是假的！”霓漫天一声低喝，剑光斩碎扑面而来的幻象。

朔风神识稳固，直接无视记忆幻影。花千骨温柔灵力持续消融执念，其余几人凝神守住心神，源源不断输送灵力。

黑影在静心网中不断消融，形体越来越稀薄。

“不可能……你们怎么能守住本心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微弱，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。

依附古槐的残念彻底消散，笼罩小镇上空的灰雾一点点褪去。阳光穿透云层，洒落在青溪镇的街道。

镇中百姓心中莫名的烦躁、猜忌尽数消散，回过神，看着身边人，为方才失控的争吵感到羞愧，互相致歉，街道重新恢复往日平和。

老槐树上萦绕的阴秽气息消失，树皮上发黑的痕迹慢慢褪去，重新透出淡淡的生机。

七人缓缓收了灵力，撤去结界，纷纷松了一口气，额角皆是汗水。

火夕抹了把额上汗珠，笑容明亮：“我们做到了！没有麻烦师父出手，自己解决了！”

舞青萝浅浅一笑：“还好提前做好分工，大家互相掩护，没有被幻象困住。”

孟玄朗环顾恢复安宁的小镇，缓缓道：“今日才真切体会，化解执念，远比直接挥剑杀敌更难。”

花千骨抬手轻轻抚摸树干，眼底带着感悟：“执念生于人心，斩不尽杀不绝，唯有安抚化解，才是正道。”

霓漫天收剑，语气平静，却藏着一丝欣喜：“我们没有辜负师父的嘱托。”

朔风淡淡开口：“但这仅仅只是一缕残念。念骸本体依旧藏在地脉深处，这一缕残念被灭，它必定感知到，会谋划更厉害的手段。”

众人闻言，脸上的喜色微微收敛。

他们成功独立完成历练，可心底清楚，真正的大敌依旧蛰伏暗处。

镇上百姓纷纷前来道谢，感激他们化解镇中怪象。七人简单叮嘱百姓，若是再出现梦魇、无故心绪躁动，便传信云深。

待一切安顿妥当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
“时辰不早，我们该返回云深，向两位师父复命。”孟玄朗说道。

众人点头，辞别青溪镇百姓，一同御剑升空，朝着云深不知处飞去。

风拂过衣袂，七人并肩同行，彼此默契更深。这一场独立历练，不止修为增长，更懂得何为修行本心。

静室之中，魏无羡与蓝忘机静坐，神识一直遥遥关注青溪镇方向。当那一缕念骸残念消散的瞬间，二人对视一眼，唇角微扬。

魏无羡轻笑：“不错，这群小家伙，真的独立解决了。”

蓝忘机目光柔和：“心性长进良多。只是念骸不会善罢甘休，经此一事，它的谋划会更加阴毒。”

远方天际，七个身影御剑归来，正朝着云深山门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