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魂佩制成后的第三日,云深不知处山门外传来蓝氏弟子的传报,说是姑苏城一位隐居的老修,专程登门拜访,携来一件古物,希望蓝氏帮忙甄别器物之中的阴秽。
蓝曦臣素来待人温厚,听闻此事,便应允对方入山,将人安置在山门前的客舍,遣人来静室知会魏无羡与蓝忘机。
“这位前辈名唤墨渊,隐居姑苏城外的乱泉坞,钻研古物法器多年。近日偶然得到一面青铜古镜,自拿到手之后,夜夜被噩梦纠缠,家中弟子也频频心神不宁,怀疑镜中藏有邪祟。”蓝曦臣站在静室门前,轻声说明缘由,“他知晓忘机精通清心咒,魏公子辨阴邪手段独到,特意前来,想请二位帮忙查验。”
魏无羡指尖摩挲腰间陈情,眉梢微挑:“青铜古镜?能扰得一院之人接连梦魇,多半是吸附了不少执念。正好,我们也看看是什么来头。”
蓝忘机微微颔首:“一同前去。顺便带上七位弟子,让他们观摩辨识附着在器物上的邪秽,也算一场实地修习。”
不多时,花千骨、霓漫天、朔风、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、舞青萝七人陆续赶来,颈间安魂佩都静静贴着心口。一行人跟着蓝曦臣,去往山门旁的客舍。
客舍厅堂之内,一名身着灰布长袍,鬓角染霜的老者端坐案边,案上平放着一面青铜古镜。镜身布满斑驳铜锈,纹路古老晦涩,镜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,明明是白日,靠近器物,便能感受到一股沉沉的压抑感。
墨渊见一行人进来,连忙起身拱手:“泽芜君,含光君,魏公子,劳烦诸位前来。便是这面古镜。”
魏无羡缓步上前,并不直接触碰,只散开一丝灵力远远探查。刚一靠近,陈情便在腰间轻轻震颤起来。
“果然,镜里裹着厚厚的执念浊气。”魏无羡目光落在古镜之上,“不是镜内生灵,而是长年累月吸纳了无数人的悲喜怨念,秽气封存在铜器纹路里。平日里安静蛰伏,一旦靠近心神不稳之人,便会释放幻念扰魂。”
花千骨上前半步,凝神感知万物气息,轻声开口:“镜子里面,困着许许多多破碎的情绪,悲伤、悔恨、不甘,层层叠叠缠在一起。”
霓漫天握紧剑柄,安魂佩在胸口微微发热,提醒她周遭有邪秽气息。朔风的神识缓缓铺开,仔细探查古镜,淡淡道:“器物本身无灵,只是承载秽气的容器。可这股执念的频率……有些熟悉。”
这句话一出,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,心头一沉。
蓝忘机抬手,一缕清灵蓝光缓缓笼罩古镜。蓝光触碰到镜面灰雾的瞬间,镜面猛地翻滚起一团黑雾,无数细碎低语从镜中飘出,和夜里潜入弟子梦境,念骸所用的幻音,竟是同源!
“不好!”魏无羡立刻出声,“这铜镜里的秽气,竟然和地底的念骸相连!”
话音未落,整座云深不知处的地面,猛地一阵颤动。
远在后山的地脉深处,潜藏许久的念骸感知到同源的执念浊气被唤醒,如同嗅到猎物的野兽,沉寂的力量顺着地脉脉络,朝着客舍的方向汹涌而来。
地底嗡鸣骤然放大,房梁上的木尘簌簌往下落,窗外竹海的狂风骤然卷起,竹叶漫天飞舞。
墨渊脸色一白,踉跄后退半步:“怎、怎么回事?我只是带古镜前来鉴查,竟引发如此异动!”
“这古镜,恰好成了它临时的通道。”魏无羡沉声说道,“念骸藏在地底,难以突破云深结界,可这铜镜带着同源执念,相当于一道引子,让它能借器物向外投射力量!”
镜面黑雾疯狂翻涌,镜中浮现无数模糊人脸,哀嚎、怨怼、不甘的声音一齐爆发,铺天盖地朝着所有人席卷而来,想要直接侵入识海。
“守住心神!”蓝忘机高声提醒,“安魂佩护住自身!”
七位弟子立刻凝神,胸口安魂佩齐齐亮起温润光晕,形成一层薄薄护罩挡在身前。
幻念冲击而来,花千骨眼前闪过长留那些遗憾过往;霓漫天耳边再次响起旁人的贬低嘲讽;轻水看见友情破碎的幻象;孟玄朗面对家国两难的抉择;火夕与舞青萝眼前浮现同门反目的画面;朔风面前,尘封的身世碎片一一闪现。
“稳住,都是幻象!”魏无羡横握陈情,唇落笛音。清厉笛音化作无数无形利刃,切割漫天飘散的执念黑雾。
蓝忘机拔剑,避尘蓝光一展,一道宽阔剑幕挡在众人前方,将从铜镜涌出的黑雾拦在厅堂之内,不让邪气扩散到云深其他地方。
“不能任由它借古镜持续汲取力量!”魏无羡目光锁定青铜镜,“蓝湛,封住镜面!弟子们,结成静心阵,合力压制外泄的秽气!”
“是!”
朔风最先反应,身形一晃站到阵眼,花千骨紧随其后,其余五人迅速按照平日练习的阵型分列四周。七道灵力汇作一圈,安魂佩的柔光彼此相连,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静心之网,笼罩青铜古镜,一点点压制向外扩散的执念浊气。
黑雾一次次冲击静心之网,网面泛起层层涟漪,弟子额角渗出薄汗,灵力持续消耗。
霓漫天咬牙,将灵力源源不断汇入阵法:“它的力量,正在透过铜镜持续增强!”
“念骸本体还在地底,无法真身现身,只能依托这面古镜投射力量。只要斩断铜镜和地脉之间的联系,便能阻断它!”魏无羡笛声一转,黑色咒纹自地面升起,顺着厅堂地面,一路延伸,追寻那根连接古镜与地脉的无形执念丝线。
蓝曦臣抬手,朔月出鞘,温润的剑光辅助加固结界,防止邪气冲出客舍波及山中蓝氏弟子。墨渊站在角落,面露愧疚:“是老夫大意,不曾想到这古物竟会勾引出这般凶险邪祟,险些连累云深。”
“此事怪不得你,你不知晓其中牵连。”蓝曦臣一边稳住结界,一边平静回应。
地脉震动越来越剧烈,客舍的墙面裂开细密的纹路,铜镜表面的黑雾凝聚成一张巨大模糊的人脸,正是念骸的虚影,隔着镜面,怨毒地盯着众人。
“千方百计阻拦我……你们以为,能永远守住心神?”虚影嘶吼,无数执念化作黑色触手,疯狂抽打七人组成的静心大阵。
阵法剧烈晃动,轻水身形一晃,险些站不稳。孟玄朗立刻分出一部分灵力护住她,稳住阵脚。
花千骨闭上双眼,用心感受古镜内部无数被困的破碎执念,轻声开口:“它们大多是无辜亡魂残留的念想,并非生来邪恶,只是长久被困镜中,被念骸同化。”
“那便先分离镜中旧念,再断它与地脉的连接!”魏无羡心中有了决断,笛音变得柔和,不再一味杀伐,以鬼道之力温柔剥离那些被困在铜锈里的零散执念,引导破碎的情绪缓缓消散。
蓝忘机领会魏无羡的想法,避尘剑尖凝起纯净蓝光,瞄准那根看不见的、连通古镜与地脉的执念之线。
“就是此刻!”
蓝光破空,无形丝线应声而断!
丝线断裂的一瞬间,地脉传来一声沉闷轰鸣,客舍的震颤骤然减弱。铜镜上那张念骸虚影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迅速淡化,镜面翻滚的黑雾失去源头,缓缓平息下来。
镜中残留的零散执念,在魏无羡笛音安抚下,化作点点微光,随风消散。斑驳古镜失去力量支撑,重新变回一件普通的老旧铜器,灰蒙蒙的雾气尽数褪去。
地底深处,念骸的力量通道被斩断,不甘的意念沉入泥土,再次蛰伏,只是这一次,它潜藏得更深,连地脉波动都收敛得无影无踪,再也探查不到半点气息。
危机消散,狂风停下,窗外竹海重归平静。
七位弟子缓缓撤去阵法,纷纷松了一口气,抬手拭去额上汗水。
火夕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好险,没想到一件古物,竟能变成邪祟的通道。”
舞青萝轻轻点头:“今日才明白,世间邪祟不一定是妖魔鬼怪,器物经年积累的执念,一样暗藏杀机。”
墨渊快步走到案前,看着恢复平静的青铜古镜,满脸愧色,对着众人深深一揖:“多谢诸位出手相救。老夫无知,险些酿成大祸。这件古镜秽气深重,我不敢再带走,不知该如何处置?”
魏无羡看了一眼古镜,沉吟片刻:“这铜镜本身可以净化,只是净化之后,也不宜留在俗世,容易再次吸纳执念。可交由云深封存,放在禁地的封邪石室,以清心法阵长久镇住,不再与人接触。”
蓝曦臣点头应允:“可以。我会安排弟子将古镜送入封邪石室,布下禁制。”
蓝忘机收起避尘,看向七位弟子,语气平静:“今日这一战,是极好的一课。邪祟的手段千变万化,不一定是正面厮杀,它会借外物、借机缘,寻一切可乘之机。往后外出,遇见古旧器物,务必多加谨慎探查。”
魏无羡笑着补充:“幸好你们都佩戴安魂佩,方才幻念冲击之时,无人心神失守。但切记,外物护身终究只是辅助,本心,才是最坚固的屏障。”
花千骨抚摸颈间安魂佩,眼底有所感悟:“原来邪祟会借任何东西现身,我们要时时保持警醒,不能因为暂时取胜就放松戒备。”
霓漫天微微颔首,心底暗自记下今日这场凶险。朔风目光沉静,默默复盘方才阵法运转之中的疏漏之处。
墨渊在客舍稍作休整,再三道谢之后,便告辞离开云深。
一行人走出客舍,阳光穿过竹叶洒落。魏无羡望向幽深的后山,念骸气息彻底隐匿,如同消失一般。可越是这般寂静,越让人心中不安。
“它暂时断了这一条通道,但不会放弃。”魏无羡低声道,“它在等待下一个机会,寻找下一个可以借力的媒介。”
蓝忘机侧头看他:“我们继续加固山中各处禁制,同时安排弟子轮值巡查,留意所有携入山中的古物、异物。”
七位弟子并肩走在身后,彼此低声交流刚才对阵的体会。他们经历一场又一场试炼,心性与修为,都在悄然成长。只是所有人都清楚,潜藏在地底的敌人,依旧在暗处窥伺,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