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幽梦扰魂，夜护识海

夜色漫过云深不知处，万顷竹海浸在如水月光里，白日里激战留下的尘土气息渐渐消散，只余下竹叶淡淡的清苦香气。云深的各处居所灯火次第熄灭，只剩下廊下长明灯静静摇曳，暖黄光晕落在白石地面，将影子拉得悠长。

七位弟子各自回了院落调息。连日修行加上后山一战灵力耗损巨大，众人早早歇下。花千骨卧在榻上，只觉得浑身疲惫，闭上双眼不多时，便沉沉坠入梦乡。

梦里不再是云深的竹海，而是熟悉的长留山绝情殿。

周遭白雾茫茫，殿门虚掩，殿内飘着漫天桃花。白子画背对着她立在桃花树下，声音清冷，带着一贯的疏离：“花千骨，你身负洪荒之力，天生便是灾星，世间所有人，都会因你受难。”

花千骨心头猛地一紧，下意识上前一步：“师父，不是的，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。”

画面一转，幻境翻涌。杀阡陌、东方彧卿、糖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连闪过，皆是因她而死的模样，一声声叹息与责怪，缠绕在耳边。心底深埋多年的自责与痛楚被念骸悄然勾起，一股阴冷黑气，顺着梦境缝隙，悄悄渗入她的识海。

隔壁院落，霓漫天同样陷入梦魇。

她重回蓬莱，父亲站在大殿之中，面色冰冷。“霓漫天，你好胜心太重，心性狭隘，蓬莱的荣耀，迟早毁在你的手上。”又转瞬切换到长留仙剑大会，当年比试的场景重现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千骨身上，她站在一旁，像个无人在意的配角。心底不甘、委屈与嫉妒翻涌，黑雾如同藤蔓，缠上她的心神。

朔风睡得极浅，即便入梦，神识依旧保持着一丝警醒。梦里是破碎的记忆碎片，关于他的身世，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过往，隐隐有低语引诱他去探寻禁忌的秘密。

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、舞青萝，无一例外，全都被拖入各自的心魔幻梦。念骸本体潜藏在地脉深处，无力正面强攻，便借着梦境为通路，一点点蚕食众人心神，悄悄收集他们梦中溢散出来的执念情绪，滋养自身损耗的力量。

静室之中，魏无羡原本正坐在案前，细细打磨新的清心符。陈情横放在桌边，忽然，笛身微微震颤，一缕微弱阴冷的黑气，顺着空气飘入静室，被陈情敏锐捕捉。

魏无羡指尖一顿，抬眸看向窗外夜色，眉头轻轻一皱。

“不对劲。”

蓝忘机正坐在一旁翻阅古籍，核查地脉相关记载，闻声合上书卷，清冷眼眸微微凝起：“是念骸的气息。”

“它不敢再来正面交手，就挑夜里入梦，钻人心底的旧伤疤。”魏无羡起身，抓起陈情，“目标是七个徒弟。它要趁他们熟睡，心神防备最弱的时候，侵蚀识海。若是任由它继续，他们会永久困在幻梦里。”

蓝忘机起身取避尘，灵力悄然铺开，神识笼罩整片弟子居所的方向：“我们快走。”

二人身影一闪，悄无声息穿行在云深的廊道之间。长明灯的光掠过衣摆，他们放轻脚步，先来到花千骨的院落。

隔着窗纸，便能听见花千骨睡梦中细碎的呢喃，眉头紧紧蹙起，额角渗出一层冷汗。

魏无羡抬手，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鬼道灵力，不具攻击性，化作淡淡的黑色微光，轻轻穿透窗棂，探入房中。灵力触碰到花千骨识海外围，立刻看见那层缠绕识海的黑色梦瘴。

蓝忘机立于门边，指尖捏诀，一道纯净的蓝氏静心灵力缓缓送入，两股力量一黑一蓝，彼此相融，如同温柔的屏障，将侵入识海的黑雾一点点向外剥离。

“花千骨，醒醒。”魏无羡声音压得很低，顺着灵力传入她的梦境，“眼前一切都是幻象，是念骸编造出来骗你的。过往的遗憾，不是你的原罪。”

梦里的桃花幻境开始晃动，白子画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。花千骨恍惚之间，听见熟悉的声音，如同黑暗里的一束光。她挣扎着，用力摇头，那些自责的声音慢慢消散。笼罩梦境的黑雾大片褪去，她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不再深陷噩梦。

“她暂时稳住了。”魏无羡低声道，“但其余几人，恐怕也一样中招。分头查看，一旦识海被黑气缠得太深，就麻烦了。”

二人分开行动。蓝忘机去往霓漫天、朔风的院落，魏无羡走向轻水、孟玄朗、火夕与舞青萝住处。

蓝忘机踏入霓漫天院中。榻上少女在梦里紧攥拳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牙关紧咬，似是在无声对抗心底的不甘。

蓝忘机指尖结静心咒，湛蓝光晕缓缓笼罩霓漫天周身，平静温和的声音传入她的梦域：“胜负荣辱，皆为外物。不必困于过往比较，你的价值，无需旁人认可。”

缠绕她识海的黑雾被蓝光灼烧，丝丝消融。霓漫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，那些嘲讽的幻音渐渐远去。

隔壁房间，朔风的识海防御本就强于旁人。他察觉到外来黑气入侵，识海之中已经自发抵抗，只是过往记忆碎片不断翻涌，消耗心神。蓝忘机灵力入内，帮他加固心防，稳住动荡的神识，轻声提点：“过往身世，是你的经历，不是你的枷锁。”

朔风梦中纷乱幻象骤然静止，心底躁动平息。

另一边，魏无羡接连走入另外四座院落。

轻水的梦里，满是对友情与抉择的遗憾，黑气放大她心中的愧疚；孟玄朗困在君王责任与情谊的两难幻境；火夕与舞青萝一同坠入同门相争的噩梦，幻境挑拨二人产生嫌隙。

魏无羡一一以灵力驱散梦瘴，轻声点破幻象的虚假。他的鬼道之力最擅长感知魂体、执念与阴祟，对付这种入梦扰魂的邪术，恰到好处。他没有强行撕碎梦境，只是在每个人识海外筑起一层防护屏障，隔绝念骸的入侵。

待七位弟子识海全部稳住，魏无羡与蓝忘机在院落外的竹林小径汇合。月色落在两人肩头，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邪气息，很快消散。

“全部护住了，没有谁被深度侵蚀。”魏无羡收起陈情，微微松了口气，随即神色凝重，“但念骸这一招，极为阴毒。人在睡梦中心防最弱，它不需要正面厮杀，只需要不断反复入梦，日积月累，就能慢慢扭曲人心。”

蓝忘机颔首，目光望向脚下大地：“它藏在地脉深处，借着地脉流转，便能将意识投射入梦。我们能守今夜，不能夜夜都守。”

“我想到一个法子。”魏无羡眼中微光一闪，“炼制一批安魂佩，内置静心咒，夜间佩戴，主动护住识海，阻挡梦境入侵。再布下一层大范围的清心结界笼罩弟子居所，只要邪祟试图入梦，结界便会示警。”

“可。”蓝忘机应声，“炼制安魂佩，我可提供蓝氏清心玉料，配合你的咒法，相辅相成。”

就在这时，屋内，霓漫天在睡梦中低低吐出一句呓语，而后缓缓睁开双眼。她已经从噩梦中挣脱，心神清明，透过窗缝看见外面两道熟悉的身影，认出是两位师父。

她披上衣衫，轻轻推开房门。朔风也紧随其后走了出来，二人皆神色清醒。不多时，花千骨、轻水、孟玄朗，火夕、舞青萝也陆续醒来，察觉到夜间异样，纷纷走出房间。

花千骨看着魏无羡与蓝忘机，略带不安地开口：“师父，我刚才做了噩梦……梦里都是从前长留的旧事，有黑雾一直在引诱我。”

“我们也是。”霓漫天点头，“那些幻象，就是念骸搞的鬼？”

“没错。”魏无羡看着七个弟子，缓缓解释，“它被打碎媒介之后，无力正面开战，便选择潜入梦境，放大你们心底的执念与遗憾。今日幸好我们及时察觉，若是长久下去，你们会慢慢分不清幻境与现实，被它吞噬心神。”

火夕后背一阵发凉：“没想到不打架，在梦里也会遇到危险。”

舞青萝轻声道：“原来心魔藏在梦里，这么防不胜防。”

孟玄朗思索片刻：“那我们之后睡觉，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入梦？”

“不必过度恐慌。”蓝忘机平静开口，“我与魏婴会尽快布置结界，炼制安魂佩。但最重要的，是你们自己。日间静心打坐，观照本心，接纳过往遗憾。当你们不再被旧痛牵绊，幻境便无从生成。”

魏无羡补充：“今晚的事，也算一次试炼。往后打坐，除了静心，还要练习在睡梦中保留一丝神识警醒。记住唤师符依旧贴身收好，一旦梦中察觉到邪气入侵，意识清醒的瞬间，便可捏碎符纸。”

朔风微微垂眸：“弟子明白了，心魔才是长久大敌。”

月光静静洒落在竹林，师徒几人立于夜色之中。地底深处，念骸的意识受挫，发出一声无声的怨怒。今夜偷袭失败，但它依旧蛰伏，耐心等待下一次钻入梦境的机会。

魏无羡环视弟子，轻声道：“时辰尚早，你们若不困，可在此静坐调息，稳固心神。若是疲惫，便回去休息。结界与安魂佩，两日之内便可备好。”

众人齐齐躬身行礼：“多谢师父连夜护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