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廊前叙战，旧念改观

云深不知处，白石长廊依着万顷竹海，风穿过竹叶，沙沙轻响。

蓝曦臣一身月白仙袍，温润如玉，负手立在廊下。蓝启仁端坐在廊边的石凳上，双手背在身后，眉目依旧是惯常的严肃，只是目光沉沉，遥遥望向一行人御剑归来的方向。方才后山那一番地动山摇，邪气冲天，整座云深的结界都泛起层层涟漪，二人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
魏无羡率先落地，足尖轻点青石，陈情斜挎在腰间。蓝忘机紧随其后，避尘归鞘，静静站在魏无羡身侧。七位弟子陆续落地，衣袍沾着尘土，花千骨的衣袖被碎石划破一道口子，霓漫天额角还有未拭干净的灰渍，火夕与舞青萝并肩站着，都带着战后的疲惫。

“叔父，曦臣哥。”蓝忘机微微躬身行礼。

魏无羡笑着拱手：“蓝老先生，泽芜君，劳二位在此等候。”

蓝启仁目光缓缓扫过七位弟子，视线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，最后落回魏无羡与蓝忘机身上，沉声开口：“方才后山地脉震动，邪气肆虐，是发生了何事，如实说来。”

花千骨上前半步，微微垂首，率先开口，将整件事娓娓道来：“回蓝老先生，后山地底藏着邪物念骸，以执念凝聚，依靠一枚媒介晶石汲取地脉力量。我与诸位同门前去探查，中途遭到它伏击，幸好两位师父及时赶到，合力击碎了媒介晶石。只是那念骸本体并未覆灭，遁入地脉深处躲藏起来了。”

她言语条理清晰，没有半分夸大，也不曾刻意邀功。

蓝启仁静静听着，眉头微蹙：“那邪祟，能制造人心幻象？”

“是。”朔风淡淡应声，“它能窥见人心中放不下的执念，编织幻境扰人心神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迷失自我，沦为它的养料。方才对峙之时，霓漫天便险些被心魔幻象困住。”

霓漫天闻言上前一步，坦然躬身：“是，当时我看见旧日过往，心神险些失守。多亏朔风提醒，又有清心佩护身，才没有坠入幻局。经此一事，弟子明白守心，远比修炼术法更为紧要。”

蓝启仁有些意外。往日初见这群跨越世界而来的弟子，他总觉得这群少年少女心性未定，行事莽撞，先前擅闯禁地一事，更是让他动了施以鞭刑的念头。可今日听完这番叙述，才知在凶险绝境之中，他们没有自顾逃命，相互扶持，临危不乱，懂得彼此掩护。

他本以为，这群外来弟子心性浮躁，遇上生死危局，必会慌乱溃散。可事实截然相反。

蓝曦臣含笑，声音温和：“能在执念幻境中守住本心，互相援护，实属难得。地脉异动事关云深结界安危，所幸诸位及时将媒介摧毁，没有让邪祟祸及山门。”

“只是媒介虽碎，念骸本体尚存。”魏无羡神色收敛笑意，认真说道，“它依靠众生执念而生，只要人间还有爱恨嗔痴，它就不会彻底消亡。如今力量大损蛰伏地底，假以时日，待到吸收足够执念之力，必会再次现身。往后云深的结界，需要多加留意地脉动向。”

蓝启仁沉吟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此事非同小可。我会吩咐蓝氏弟子，轮流巡查后山，监测地脉灵气变化。”说到这里，他目光再次看向七位少年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“先前你们误入禁地，触犯云深家规，我本打算依律惩处。今日亲眼见你们于险境之中同心对敌，懂得自省，并非肆意妄为之辈。这次责罚暂且记下，不施鞭刑。但过错不可一笔勾销。”

七位弟子齐齐躬身：“恭听蓝老先生训示。”

“往后，每日卯时来静室旁的演武场，诵读蓝氏家训半个时辰，持续一月。”蓝启仁一字一句道，“一是磨你们心性，二是让你们明白，任何时候都不可轻忽禁地之险。修行之人，一身本领不是用来逞勇冒险，而是护己，护身边之人，护一方安宁。”

“弟子遵命！”众人齐声应答，没有半点怨言。

魏无羡侧头，偷偷看了一眼蓝忘机，眼底藏着浅浅笑意。蓝老先生这一番话，已然是松口了。

火夕忍不住悄悄抬眼，打量蓝启仁。原本他心中以为这位蓝家长老严苛古板，不近人情，如今才发觉，蓝启仁并非一味苛责，赏罚分明，看见他们的成长，便愿意酌情宽宥。舞青萝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，示意他不可失礼。

孟玄朗拱手行礼：“多谢蓝老先生宽宏。我等定会恪守约定，按时前去诵读家训，静心自省。往后探查后山，绝不会再贸然闯入未探明的险地。”

轻水跟着点头：“我们会牢记教训，不再莽撞行事。”

蓝曦臣望着一众少年，轻笑开口：“诸位虽并非蓝氏血脉，入此云深，便是同门。往后若是遇到修行上的疑惑，或是心魔扰神，都可以前来寻我，或是忘机、魏公子一同探讨。”

魏无羡挑了挑眉：“曦臣哥说得好。不过静心功课，蓝湛可是行家，往后静心打坐，蓝湛会亲自指点他们。我负责教他们辨邪祟、识幻境，若是遇上阴邪诡计，只管来寻我。”

蓝忘机微微颔首：“嗯。”

蓝启仁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淡淡嘱咐：“你们方才历经苦战，身上皆有伤损，先回各自居所调息休养。明日一早，准时到演武场。后山裂隙处，我会安排蓝氏弟子布下简易监测阵法，一旦邪气异动，立刻示警。”

“谢蓝老先生。”

蓝启仁不再多言，转身缓步离去，背影依旧端正肃穆，只是那份紧绷的怒意，已然消散干净。

待蓝启仁走远，廊下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。

花千骨长长呼出一口气，眼底漾开浅笑：“太好了，免去鞭刑，还能继续修行。方才我还担心，会因为闯禁地一事，连累师父。”

“是我们自己犯的错，受家训之罚理所应当。”霓漫天说道，“今日一战，我才算真切懂得，心魔之险，有时远比妖物的攻击更加可怕。”

朔风平静开口：“幻境由心而生，只要内心无隙，邪祟便无从下手。往后静心修行，便是加固自身心防。”

魏无羡倚着廊柱，看着一众徒弟，眉眼柔和：“你们能明白这点，这一趟后山之行，就算没有白受凶险。记住，符篆、法宝、剑术，都只是外力。真正能护着你们活过无数险境的，永远是你们自己的本心。”

蓝忘机看向众人，缓缓补充：“修行之路漫长，不可急于求成。剑术、心法、静心之术，缺一不可。晚间我会整理静心法门，送到你们居所。”

孟玄朗笑着说道：“有两位师父指点，还有蓝氏诸位长辈提点，我们定会好好修炼，下次念骸再敢现身，我们不会再让它得逞。”

火夕一拍手：“等我们修为更强，下次再遇到它，不用师父出手，我们也能并肩将它阻拦！”

舞青萝含笑点头：“不过，若是抵挡不住，记得立刻捏碎唤师符。”

众人相视一笑，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放松。

风继续穿过竹海，阳光落在白石长廊之上。可魏无羡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，心底仍有一丝隐忧。念骸遁入地脉，潜藏不出，如同埋在云深地底的一根暗刺，不知何时，便会再次破土而出。

蓝忘机察觉到他心绪微动，悄悄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魏无羡的手腕，低声道：“不必忧心。我们一同守着。”

魏无羡抬眼看向他，弯起唇角，轻轻点头。

七位弟子互相道别，各自返回居所疗伤休整。廊下只剩下魏无羡与蓝忘机二人，并肩望着连绵无尽的竹海。

“接下来，除了弟子们的功课，我们还要仔细探查地脉，寻找念骸潜藏之处。”魏无羡低声道，“它靠执念而生，说不定会伺机潜入众人梦境，暗中滋生力量。”

蓝忘机目光沉静，望向幽深的后山：“我与你一同探查。同时加固云深结界，隔绝地底邪气向外蔓延。”

远方山林深处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黑雾，悄无声息渗入泥土深处，无声无息地蛰伏，静静收集山中残留的细碎执念，等待卷土重来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