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同枝羁绊，幻构生离

暮色沉得更快，落日最后的金辉隐入连绵群山，云深后山的青竹林，一下子浸在淡淡的青灰暗影里。

白日的温热褪去，山风穿过竹梢，沙沙作响。众人短暂休整，重新调整了值守搭配。这一轮，火夕与舞青萝结成一组，就近坐在一块平坦青石之上，其余五人呈环形散开，将二人护在中央，彼此目光相望，神识互相勾连，守望相助。

清心玉珏悬在半空，莹白光芒比先前黯淡不少，光晕微微晃动，像是已经承受了太多次魂丝冲击。魏无羡将陈情横放在膝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竹管，目光落在火夕、舞青萝身上，低声同身侧的蓝忘机交谈。

“火夕与舞青萝，自小一同在长留修行，相伴多年，情谊深厚。”魏无羡声音放轻，“他们没有那种江山、胜负的大执念，心底最重的，就是对方。残魂定会利用这份羁绊制造幻境，用彼此的生死做圈套。”

蓝忘机微微颔首，避尘静立身侧，目光沉静：“越是看重之人，越容易成为软肋。幻境会营造来不及相救的绝望，让人一瞬间心神失守。”

说话间，火夕与舞青萝已经闭目调息，运转识海静心法门。二人气息交融，彼此感知对方灵力起伏，约定好一旦察觉异常，便立刻低声呼唤。

朔风立于竹林外缘，神识如一张大网铺展，一寸寸探查泥土、竹根、林间阴影。可那残魂藏得极深，气息几乎完全敛去，只留一丝微不可察的灰黑，静静等候时机。

不多时，一缕细如发丝的魂丝，避开玉珏的光幕，悄无声息缠上火夕与舞青萝二人的识海。

周遭竹林的风声骤然变了。

熟悉的竹叶声响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长留荒山深处呼啸的狂风，乱石滚落的轰鸣。天地昏暗，乌云压顶，正是当年二人一同下山除祟，遭遇巨型妖兽袭击的那片险地。

幻境铺开。

乱石遍地，尘土飞扬，巨大妖兽的嘶吼震得耳膜发疼。舞青萝被妖兽尾鞭狠狠扫中，灵力溃散，重重摔落在碎石堆里，嘴角溢出血丝，长剑脱手飞出。

“火夕……快走……别管我！”舞青萝面色惨白，气息微弱，望着他艰难开口。

妖兽调转巨大头颅，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倒地的舞青萝，锋利爪尖高高抬起，下一刻便会落下。

火夕就站在不远处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。心底瞬间被恐慌攥紧。

这么多年，他们一同练剑，一同受罚，一同下山斩妖除魔，从来都是并肩同行。他最恐惧的，便是亲眼看着舞青萝在自己面前殒命，而他无能为力。

残魂的意念在识海之中低沉低语，蛊惑着他：“来不及了。你若是不全力冲上去救她，她即刻便会身死。可你一旦不顾一切耗尽灵力出手，识海便会彻底向我敞开，永困幻梦。”

幻境里的狂风呼啸，碎石不断砸落。舞青萝的身影摇摇欲坠，眼看就要丧命于妖兽爪下。

静坐现实中的火夕，呼吸骤然急促，灵力剧烈起伏，眉心渗出冷汗。

守在外侧的花千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气息紊乱，低声急呼：“火夕不对劲！”

而另一边，缠上舞青萝识海的幻境，则是反过来。

依旧是那片荒山，妖兽凶狠扑向火夕。火夕为了护她，硬生生硬扛妖兽一击，浑身是伤，灵力近乎枯竭，倒在血泊之中。

“舞青萝，不要过来……”幻境里火夕声音虚弱。

舞青萝心神巨震，一股撕心裂肺的恐慌席卷全身。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冲过去救援，周身灵力躁动不安。

两人同时坠入幻境，互相成为对方幻梦里濒死之人。

“火夕！舞青萝！能听见吗？这是幻境！”霓漫天扬声呼喊，试图将二人唤醒。

可幻境太过逼真，生离的恐惧冲击力极强。火夕的心神全都系在幻境中重伤的舞青萝身上，舞青萝满眼都是即将殒命的火夕。二人沉浸在各自的噩梦里，一时难以挣脱。

“师父！二人同时入幻！”朔风立刻转身，朝着魏无羡、蓝忘机急报。

魏无羡不再迟疑，抬手将陈情抵在唇边。清越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，不再是平缓安魂曲，曲调带着坚韧的力量，穿透两层重叠的幻境壁垒，同时刺入火夕与舞青萝二人的识海。

蓝忘机身形一闪，瞬息来到二人身前。两道纯净柔和的清心灵力自指尖分出，一左一右，分别悬在火夕、舞青萝眉心，小心翼翼剥离缠绕元神的灰黑魂丝，不贸然强攻，防止巨大的情绪冲击伤到二人元神根基。

“火夕，舞青萝，静心分辨。”蓝忘机清冷的声音穿透狂风与妖兽嘶吼，送入二人识海，“你们彼此羁绊可贵，却不可被恐惧挟持。幻境制造的死亡，是虚假的陷阱。”

笛音不断震荡幻境。

火夕望着幻境里奄奄一息的舞青萝，心头剧痛。可他凝神细观，妖兽皮毛边缘泛着一层灰雾，舞青萝伤口流出的鲜血，没有温热，如同凝固的墨汁。

他猛地醒悟。

若是真的遭遇此劫，舞青萝不会这般无声等待。他们相伴多年，彼此不会只留下一句让对方独自逃离的话。

“这是假的！”火夕在识海之中呐喊，运转全部心法冲刷魂丝，“舞青萝不会死在这里！”

同一时刻，幻境之中，舞青萝看着血泊里的火夕，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恐。她看见幻境中火夕的眼神空洞，没有往日的鲜活。

“你困不住我。”舞青萝咬紧牙关，调动识海之力，奋力抵挡魂丝的纠缠，“我和火夕，不会这样轻易分开。”

两声心念落下，两处幻境同时崩裂。

荒山、妖兽、碎石、血泊虚影，尽数化为漫天灰雾消散。呼啸狂风停息，眼前重回云深不知处的竹林，晚风轻拂，竹叶簌簌作响。

火夕与舞青萝几乎同时回神，身体齐齐一晃，双双踉跄。花千骨和孟玄朗快步上前，伸手扶住二人。

“火夕！舞青萝！”

火夕喘着粗气，转头看向身侧的舞青萝，看见她安然无恙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，眼底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。

舞青萝抬手擦去额间冷汗，看向火夕，轻声道：“方才幻境里，我看见你重伤倒地。”

“我那边，看见的是你。”火夕低声回应，心有余悸，“残魂太歹毒，专挑我们最害怕的事来制造幻象。”

二人一同转身，向着魏无羡与蓝忘机深深躬身行礼。

“多谢两位师父出手相救，弟子险些沦陷。”

魏无羡放下陈情，目光柔和，缓缓开口：“彼此守护的心意，是你们最珍贵的东西。可越是重视，越容易被敌人拿捏软肋。恐惧失去，便是残魂可乘之机。今日你们二人一同挣脱幻境，这份定力，值得称赞。”

蓝忘机收回灵力，清心玉珏光芒已经淡到近乎透明，悬在半空微微震颤。

“六位弟子的心结，残魂尽数探明。”蓝忘机环视众人，语气凝重，“花千骨惧别离，霓漫天困胜负，轻水向往烟火，孟玄朗心系万民，火夕与舞青萝害怕彼此生离。仅剩朔风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落在朔风身上。

朔风静静立在竹林边缘，神色平静。他本就身世特殊，执念藏得最深，平日里情绪极少外露，看起来最是冷静无波。

“我的执念，是过往宿命。”朔风淡淡开口，“我本就为封印而生，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。残魂大概率会以宿命幻境引诱我，让我接受既定的结局，甘愿献祭自身。”

魏无羡神色一肃：“正是。你早已看破生死，残魂不会用恐惧诱你，它会告诉你，牺牲才是唯一正道，让你主动走进绝境。这是最难挣脱的幻境。”

朔风微微颔首：“弟子明白，已有防备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魏无羡抬眼望向幽深的竹林深处，语气沉下，“残魂摸清了所有人的心结，单独试探到此为止。待它探明朔风的心防之后，便会布下大范围的合境幻境，一次性困住我们所有人。到那时，才是真正的难关。”

朔风再次铺开神识探查山林，片刻后，眉头紧锁：“残魂的气息不再隐匿，正在积蓄力量，整片竹林底下，灰雾都在涌动。它在等待，等待朔风入幻的那一刻，同时引爆全域幻境。”

“大家靠拢，彼此守望，不可分散。”魏无羡叮嘱道，“唤师符贴身收好，一旦心神失守，立刻捏碎符纸。”

“弟子谨记！”七位弟子齐声应答。

火夕与舞青萝并肩坐回青石，互相抬手，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，无声安抚。

竹林深处，地底灰雾汹涌翻滚。

六人的执念，尽数探知。

最后一人，朔风，宿命献祭之心。

它静静等候，准备编织一场关于宿命与牺牲的幻境。一旦攻破朔风的心防，全域大幻将会席卷整片云深后山，将师徒众人一同拖入无边幻梦。

夜色越来越浓，竹影重重，暗流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