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万里山河，幻筑盛世

暮色慢慢浸染云深不知处的后山竹林，夕阳穿过层层竹梢，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。

方才轻水挣脱幻境之后，众人短暂休整，重新排布值守。朔风依旧驻守在外围，神识如一张细密大网，一刻不停地扫过整片山林，捕捉潜藏的灰黑魂息。清心玉珏悬浮在半空，莹白微光轻轻流转，只是经过连续三次幻境冲击，玉珏光晕已经明显薄了一层。

魏无羡斜倚竹身，指尖转着陈情，侧头看向蓝忘机，低声闲谈：“孟玄朗身为蜀国储君，从小到大肩上压着一国百姓。他心底最深的执念，便是山河安定，万民无忧。残魂这次编织的幻境，不会有威逼恐吓，只会给他一个完美无缺的盛世蜀国。”

蓝忘机目光落在不远处盘膝静坐的孟玄朗身上，声线沉静：“江山重担经年累月压在他身上，这份渴望根深蒂固。盛世幻景，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。”

说话间，七位弟子各自归位。孟玄朗与花千骨一组，并肩坐在一块平整宽大的青石板上，闭目调息，运转识海心法。花千骨分出心神，时刻留意身侧孟玄朗的气息起伏。霓漫天、轻水、火夕、舞青萝四人分散四周，互为守望。

片刻之后，一缕几乎淡不可察的灰黑色魂丝，自泥土缝隙缓缓浮起，绕过清心玉珏的警戒边缘，悄无声息缠上孟玄朗的识海。

周遭竹林的清冽气息转瞬变化。

耳边竹叶沙沙声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都城闹市的喧嚣，商贩叫卖、孩童嬉笑，还有百姓安居乐业的欢声笑语。淡淡的檀香与饭菜香气漫开，眼前景物层层翻转，云深后山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蜀国皇城。

朱红宫墙巍峨耸立，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宽阔街道上车马井然有序，往来百姓面带笑意，脸上不见饥苦愁容。边关没有战火，国内无灾无疫，流民尽数归乡，农田五谷丰登。

孟玄朗一身蜀国王子的锦袍，立于皇宫城楼之上，俯瞰万里国土。

身侧，已经登基为帝的自己，端坐龙椅，朝堂之上贤臣云集，没有奸臣构陷，没有诸侯叛乱。远处边关传来捷报，外族尽数归降，四海臣服。

“殿下，如今蜀国千里沃土，岁岁丰收，天下苍生，再不受战乱之苦。”身旁老丞相躬身行礼，言语满是恭敬，“这便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盛世山河。”

幻境之中，花千骨、轻水、霓漫天，所有人都身在蜀国都城，平安喜乐，不必修仙搏命，不用对抗裂隙邪祟。世间没有远古残魂作祟，没有六界动荡，没有生离死别。

残魂柔和的意念，缓缓在孟玄朗识海中响起，不带半分胁迫，只有绵长的引诱。

“留下来吧。你苦苦追寻的国泰民安，就在眼前。不必修行冒险，不必背负储君重担，不必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，所有苦难尽数消失，万里山河永久太平。”

孟玄朗站在城楼，望着下方祥和繁华的人间，心神微微震颤。

这一幕，是他年少在皇宫之中，无数次于心底幻想的景象。身为皇子，自小读书习武，学习治国之道，便是为了守护蜀国子民。多年来一路同行，见过妖魔屠戮村落，见过战乱带来的流离失所，他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这样的盛世。

他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，目光贪恋地望着这万里太平。

身侧守御的花千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。

原本气息平稳的孟玄朗，灵力流转渐渐凝滞，眉头舒展，眼底带着向往，心神明显深陷幻境之中。

“玄朗！孟玄朗！听见我的声音吗？”花千骨立刻低声呼喊，不敢贸然触碰他元神，只能持续唤他，“这是幻境！都是假的！”

幻境之中，城楼下百姓的欢笑声骤然放大，丞相缓缓开口劝说：“别听旁人打扰，殿下。此处山河永固，万民安乐，何必回到那个充满厮杀凶险的世界？”

真假两种声音交错盘旋在孟玄朗耳边。他望着脚下繁华都城，心中万般不舍。若是可以，谁不想永远留住这样没有苦难的天下？

可下一刻，他忽然看见幻境里百姓的面容，细看之下，所有人的笑脸都僵硬凝滞，如同彩绘泥塑，没有鲜活的温度。繁华都城的远景边缘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，那是残魂力量独有的印记。

孟玄朗心头猛地一醒。

这份盛世，不是靠励精图治、戍守边关换来的，只是残魂凭空编织的幻梦。就算留在此处，一切都是虚假泡影。现实里的蜀国百姓，依旧会面临灾祸。逃避于幻境，根本护不住任何人。

“朔风！孟玄朗入幻了！”花千骨高声示警。

朔风神识捕捉到魂丝爆发的波动，立刻转头通报两位师父。

魏无羡立刻将陈情抵至唇边，清越笛音缓缓流淌而出，安魂曲调穿透层层宫墙幻景，直入孟玄朗识海。蓝忘机足尖轻点，身形转瞬来到孟玄朗身前，指尖凝起蓝氏清心灵力，悬在他眉心，一点点剥离缠绕元神的灰黑魂丝。

“孟玄朗，看清虚实。”蓝忘机清冷的声音穿透幻境，“真正的盛世，从不是凭空得来的幻梦。想要护万民安宁，要亲手披甲，直面危难，而非沉溺幻象。”

幻境的皇城开始剧烈震颤，朱红宫墙裂开细密纹路，琉璃瓦片片片崩落，百姓的欢声笑语变得空洞扭曲。

孟玄朗闭上双眼，在识海之中凝聚全部心神，调动心法冲刷附着在元神之上的魂丝。

“虚假盛世，非我所求！”他沉声开口，“若要山河安定，便由我亲手去守，不靠幻梦自欺！”

一声落，整座蜀国皇城轰然崩塌。宫阙、街市、百姓虚影尽数化作漫天灰雾消散。眼前景象回归云深竹林，夕阳斜照，竹叶随风轻响。

孟玄朗身子一晃，花千骨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。

“玄朗，你回来了！”

孟玄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额角渗出冷汗，抬手按了发胀的太阳穴，看向花千骨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：“方才的蜀国太真实了，万民安乐，没有战火……差一点，我就不愿醒来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花千骨轻轻点头。

其余弟子快步围上来。霓漫天开口：“这残魂当真狡诈，每个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，它全都知晓。”

孟玄朗抬眼看向魏无羡与蓝忘机，躬身行礼：“多谢两位师父出手相救。弟子险些沦陷。”

魏无羡收起陈情，神色温和，缓缓开口：“心怀苍生，是你的可贵之处，却也成了残魂拿捏你的弱点。心系万民没有错，但要记住，幻境里的太平只是陷阱。”

蓝忘机收回灵力，清心玉珏的光晕又暗淡几分：“四位的心结，残魂都已经探知。接下来，轮到火夕与舞青萝。二人相伴修行多年，羁绊极深，残魂大概率会利用彼此的安危编织幻境。”

火夕与舞青萝对视一眼，神色凝重。

朔风凝神探查山林深处，片刻后抬眼：“残魂气息再度隐匿。它收集了我们所有人的心结，恐怕很快就会谋划一场大范围幻境，一次性困住我们所有人。我们不能再单独逐个应对。”

“没错。”魏无羡环视七位弟子，语气郑重，“接下来，你们七人彼此紧密守望，不可分开太远。一旦发现任何一人心神异动，所有人立刻示警，互相唤醒，不要单独硬扛。唤师符贴身收好，万万不可遗失。”

“弟子谨记！”七人齐声应答。

孟玄朗重新坐回青石，调整紊乱的气息，静心调息。经历这场幻境，他更加明晰心中的道：想要守护山河百姓，唯有直面艰险，奋力抗争，幻梦之中的安宁，从来都不值留恋。

竹林深处，泥土之下，灰雾缓缓翻涌。

花千骨的离别、霓漫天的胜负、轻水的烟火、孟玄朗的山河。

四人执念尽数探查完毕，仅剩火夕与舞青萝。

残魂静静蛰伏，耐心酝酿下一场幻境。这一次，它要利用二人之间深厚的同门情谊设局。

晚风穿过竹枝，带来一缕阴冷的气息，悄然漫过众人。